然而,第二天麦花又改变了主意。当她从睡梦中醒来,尤其是早晨看到村庄上人们在忙碌着挑水、喂猪、做饭的时候,她忽然强烈地感到对生活的留恋,不该去想那可怕的事。于是,她也忘记了昨夜的耻辱,从柴场里抱了一抱子干柴走进厨房烧起早饭来。
麦花坐在灶前生着火,又想起了心事。
麦花想,建生和吴燕这样鬼混着,实在太不像话了。山村里男人找女人的事也不少,谁像李建生那样把一个野女人弄到自己的床上?人家顶多暗地里勾搭,就是自己的女人知道了,没亲眼看见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。可建生这样做,也太欺负人了。也许建生是一时糊涂,才办了这样的事,如果找成祥叔说说,让他回心转意,兴许就会好了的。最起码把吴燕分开住,落个眼不见心不乱。
麦花想到这儿,就想去找李成祥。她觉得,成祥既是她的大媒人,又是村干部,让他劝劝建生也是最好不过了。当她找到成祥,把建生和吴燕的事说了之后,成祥惊得半天没有说话。成祥点上一支烟,吸了半天,才愤愤地说:“这个不成器的东西,咋成这样了!”
麦花眼巴巴地望着成祥,把他当作自己的救世主。不料成祥骂过一句之后再也没有话了。麦花只好乞求说:“成祥叔,你可是我们的大媒人,你得劝劝他,除了你谁也说不醒他呀。”
成祥还在吸那支烟,抽了一会,无奈地对麦花说:“麦花,你是个好闺女,可建生这个畜牲小子心大得很,我说了也不一定管用。这事你得上乡派出所告他才行。”
麦花心里一颤,知道成祥在推辞,便说:“我要告他早去了,就是不想把这种丑事让外人知道。再说人家真的把他弄走了,我咋过?”
成祥说:“这也是,那我就试着劝劝他吧。”
麦花就谢天谢地地回来了。
这天晚上,麦花吃完饭正在刷锅,建生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,喊麦花进屋说话。麦花刚进了屋,就挨了建生一耳光,立刻,她的右眉骨青肿起来。麦花捂住眼眶,问建生说:“咋了,又打人?”
建生把牙一咬,狠狠地踢了她一脚:“狗日的,我让你去告我,想死不是?”
麦花一听,霍地站了起来:“谁告你了,自己办了坏事还诬赖别人!”
建生又踢了她一脚:“成祥咋知道了,你以为我是傻子。去,再去告我!看你是不想活了!”
这时,坐在床上的吴燕也加盐调醋地说:“想不到你还怪能嘛,说出去了谁丢人呀?”
麦花看他们一唱一和的,心里非常难受,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有许多骂人的话想骂出来,但这时候全部聚到了嗓子眼儿上憋不出来,直把脸憋得通红。她一捂脸,就跑了出去。身后,建生恶狠狠地骂了一句:“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这天夜里,麦花又失眠了。她在想,成祥叔不知给建生说了些什么,这个事看来成祥也解决不了。常言说,劝赌不劝色。劝是劝不下去的,她麦花必须用法律来解决这个问题。本来她想,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她是不会去打官司的,但现在她觉得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。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麦花一直不想用这种方式处理他们之间的事。一来这是家丑,一旦让法律来说话,就会张扬出去,弄得全村全乡的人都知道,就是问题解决了,自己和建生之间感情的裂痕也没法修补了。二来呢,如果真动用了法律,建生被判上个两三年,她就成了罪人了,不但解决不了问题,反而建生出来也不会再要她了。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在农村里还能找个啥样的人家呢?然而现在她什么办法都用了,就是劝不醒,照这样下去,与其让那个鬼魂般的吴燕霸占着,还不如大家散伙了清静。什么丢人现眼呀,总比以后出了人命好些。想到这儿,麦花决定第二天到乡里去,把建生和吴燕的事向派出所反映一下。她知道,只要一反映,人家不会像成祥叔那样软软地劝说几句,肯定要来真的。
早上,麦花不露声色地走出了院子,在路边挡了一辆机动三轮车,来到了乡政府。派出所一位女同志接待了麦花。听了麦花的哭诉,那位女同志说:“你男人犯了重婚罪,我们派出所管不了这些,它不归我们管呀。”
麦花不明白,公安局就是管犯法的,为啥派出所不管?一问才知道,这是司法上的事,得由司法所来解决。麦花就被那位女同志引到了司法所。司法所的所长姓潘,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人,听了她说的情况,也很重视,说:“你写个上诉材料,我们一定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麦花听了,眼睛一亮。麦花说:“我男人精得很,我只能在这儿写写,不敢在家里写,要是让他知道了,就把我吃了!”
潘所长自言自语地说:“这人真可恶,都啥年代了,还搞封建社会那一套,简直不得了嘛!”说完,打开抽屉,取出纸和笔,递给麦花,让她趴在办公桌上写。
麦花想到自己受的委屈,想到吴燕和建生可恶的面孔,还有那不顾廉耻的下流事,就一气写了出来,并按上了指印,交给了所长。
潘所长很仔细地看了看材料,拍案而起:“真是翻天了,明天就把他传唤来。你放心,我们一定为你做主。”
麦花在感动和热切的期望中离开了司法所。但她又对建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理,她怕建生知道后再往死处打她,她想,这回如果司法所也解决不了,治不住建生,她真的不能活了,至少逃不出建生和吴燕的手心儿了。
麦花回到家,建生自个儿在小卖店里坐着。麦花像小偷一样,只怕他追问自己上哪儿去了。还好,建生只问了一句,也没听清她回答什么,就说:“你来坐着,我去下河村要点账,得晚上回来了。”
麦花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故作平静地走进柜台,坐在那儿看着账本儿。心里却盼建生快快离开。不一会,建生发动了摩托车,骑上车走了。
麦花望着建生远去的背影,心里像打翻了的五味瓶。
狗子进来问:“嫂子,建生哥上哪去?”
麦花说:“去下河村要账。”
狗子说:“建生哥对我不赖,上次要不是他,我就惨了。”
麦花一听狗子说这话,就想到,还不是因为他,建生才把吴燕接到家里住,就气不打一处来:“一个大老爷们儿,弄啥不行,尽往歪门邪道上走!”
狗子可不知道麦花此时的想法,他说:“唉,真怪我,我发誓了,以后再也不赌了。”
麦花说:“狗改不了吃屎!”
狗子用手往上一指说:“嫂子我再发一次誓,要是再赌一次你把我的手剁了!”
麦花冷笑了一声:“哼,给我发誓中啥用,我管你赌不赌的。”
说话间,亭子抱着孩子走了进来,看麦花和狗子说话,就问狗子:“这几天跑哪儿了,咋不见你?”
狗子一见亭子,忙说:“哪儿也没去,在家里呆着。”
亭子问:“你不是找我哥有事吗,咋不来我家了?”
狗子说:“那天在村头碰见他了,他说他过两天去进货时再给我捎。”
麦花问狗子:“捎啥?”
狗子说:“让我建生哥给我捎件毛衣。”
亭子说:“你等着。”说完就把孩子往麦花怀里一塞,走了。
麦花和狗子都莫名其妙。
不一会,亭子走来,手里拿着一件毛衣,递给狗子说:“你试试,合适不。”
狗子愣愣地接了毛衣,嘴巴张了几张不知说什么才好。
麦花明白了亭子的意思,就对狗子说:“亭子让你试你就试吧,人家专门给你织的,省得让别人跑老远从外地捎了,又花钱又费事的。”
“哎,哎,我就试。”狗子感激涕零,就要脱掉身上的上衣。
亭子瞪了他一眼:“回家去试不行,大老爷们在我们面前脱衣服像个啥。”
狗子说:“好的好的,我就回家试试,回家试试。”说完就要往门外走。
亭子喊:“等等,急啥?”
狗子不知所措,还是麦花精明,说:“我妹子给你精心织了毛衣,你咋谢她哩?”
狗子说:“自然要谢呀,可不知我能帮上啥忙不?”
亭子说:“谁要你帮啥忙,只要不再赌博就成了。”
麦花惊奇地看着亭子:“就这些?不对吧,是不是还应该有点别的意思呀?”
亭子在麦花肩膀上擂了一拳:“死嫂子,你真坏。”
狗子这才真正领会了亭子的意思,脸红红的,对她说:“亭子妹妹,我,我狗子领情了。你要不嫌弃,我情愿给你当奴才。”
麦花指着亭子的鼻子说:“好家伙,有人给你当奴才了。”
亭子脸红着:“嫂子,你别取笑我了。我自从上了那个狗日的当后,心里一直很难受,狗子家虽然穷点,只要他不再胡来,我也愿意跟他过。现在我住在哥嫂的房檐下,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,也不是个长久之计。再说我这样的人,还嫌人家狗子咋的了。”
狗子听了亭子的表白,心里明白无误,对亭子说:“亭子妹妹,你能看得起我狗子,我不会让你委屈的,你就看着吧。”
一句话动了麦花的心事。是啊,人家一个狗子,虽然长得丑陋,心眼却也够踏实的。再看看建生吧,弄啥啥行,却对自己的老婆也玩花招儿,弄得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,还不知道以后的光景怎么个过法。于是,麦花就沉下了脸,不再说话了。
狗子和亭子在说着什么,麦花往下一句也没听清楚,她现在的心思又回到了早上到乡司法所的事儿上了。她不知道,法律将会怎么对建生作出处理。也许判两年,也许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了,末了她叹了一口气,心里说:听天由命吧,判他几年也活该!
这天晚上,建生很晚还没回来。麦花和吴燕等不着他回来,就先睡下了。忽然,麦花坐起来,一本正经地对吴燕说:“吴燕,你起来,我给你说句话。”
吴燕本来不想起来,可是听麦花的话语不容置疑,只好不情愿地坐了起来。
麦花说:“我们谈谈好吗?咱们都是女人,女人的事只有女人能解决。”
吴燕立刻警惕起来。说实话,吴燕从心理上还是怕麦花三分的,只是平是仗着建生撑腰,她才敢那样为所欲为。建生不在跟前时,她对麦花也不敢那么凶。吴燕说:“没什么呀,谈啥呢?”
麦花问道:“你就觉得没什么了吗?”
吴燕故意说:“是呀,我觉得没什么呀。”
麦花说:“你不觉得这样占着人家的男人,可耻吗?”
吴燕不说话了,她无话可说。
麦花说:“你想想,你一个姑娘家的,哪里找不下一个男人,世上好小伙多的是,只要你心诚,都会和你过上一辈子的。你跟着李建生能幸福吗?你,你知道我的感受吗?假如咱俩打个颠倒,你会咋样?”
吴燕被她一连串的问话弄得不知如何回答,只好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,我不知道。”
麦花继续说:“建生既然和你这样好,为什么不想和我离,你知道为什么吗?他对你并没存长久过日子的想法,你这样越耽误年龄越大,今后咋办?”
吴燕说:“我才不管呢。一个女人看不住自己的男人,还有脸说?我就喜欢建生,管它以后咋样呢。”
麦花说:“你说的是屁话嘛,人生的路长着哩,不要名声还得要脸面。你不信,到头来你两头都落不上。”
吴燕吞吞吐吐地说:“我这个人就这样了。外面有句很流行的歌词叫只管今天拥有,不管天长地久,你没听说过吗?”
麦花说:“我们都得冷静想想。我认为你还是回你的城里吧。以前的事我也不和你计较那么多了,你要是走了,我们还会成为好朋友的,毕竟我们在一块过了这么长时间了。我会让建生给你些钱,也够你做生意开店了。一万两万五万都行,中么?”
吴燕说:“哼,这个呀,你说了不算,还要建生说了算。”
麦花一口气憋到了嗓子眼上,她的脸聚得红红的,不知道该往下说什么了。面对这样无耻的女人,麦花真是无计可施了。她只好仰起脸看着头顶的灯泡,咀嚼着吴燕的话。末了,她还是善意地说:“他回来了,你们再商量一下,想想你以后,也把我的意思对建生说说。”
吴燕没有说话,猛一转身,用被子一捂,睡了。
建生回来了。他在外面喝醉了酒,一到家里就吐着酒气,张开双臂把吴燕搂在怀里。吴燕看着麦花不吭声,麦花叹了一口气,气咻咻地睡下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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