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晌,麦花取出床下的那个大塑料盆,清洗了一下,然后就到厨房烧了一锅热水,让吴燕洗澡。吴燕现在也变得很懒,自己不动手,等麦花把水烧好,又用桶提到屋子里,倒进了盆里,她才用手试试水温,脱了衣服,坐进了盆子里。那情景,就像皇太后一样。麦花明知道她在为难自己,但这是建生的命令,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做着。
吴燕关上门就坐在了大盆里洗起来。她刚坐下,就又喊麦花说水太热,让她再兑点凉水。麦花在厨房里听着,心中泛起了妒恨,心想:你抢走了我的男人,还得让我侍候着你,水热一点就将就着吧,竟然这么难伺候。于是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,她气急败坏地拿着水桶,到厨房的水缸里打了一盆儿冰凉的水,端进了屋里。
吴燕背对着门在哗哗地搓洗,听见麦花的脚步声,冷冷地说:“把水兑这么热,烫死人了!”
麦花站在她身后,听见这个不讲理的女人这么说,气得手就发起抖来,把一腔怨气全集中到了那盆冷水上,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:“那就再给你兑点冷的吧,你可别嫌冷。”话音一落,那盆冷水就从吴燕的头上,哗哗地浇了下来。
吴燕冷不防被麦花劈头盖脸地浇了一身冷水,与刚才身上接触的热劲儿产生了强烈的反差。“妈呀——”她本能地叫了一长声,然后冰得浑身打战,从盆子里跳了出来。
麦花看她的狼狈样子,心里得意极了,忍着笑说:“咋了,你不嫌热吗?我兑了凉水给你。”
吴燕嘴唇不住地抖着,半天没有说话,愣愣地看着麦花。过了好久,往床上一爬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嘴里骂道:“狗日麦花,你欺负人,等建生回来,你看不打死你。日你妈!”
麦花嘴角里露出一丝笑意,脸却故意绷着:“你这个人好不识歹不识,人家辛苦着为你烧水兑水,你却当恶人告状,那你就告吧。”
麦花把脸盆往地上一拌,走了。
吴燕裹着被子呆了一会,看看麦花不理她,走了,只好下床坐在盆里慢慢地洗起来。她也不再喊麦花过来为她搓背了,心里一直骂着麦花,并想着建生回来一定要告诉建生,为她出一口恶气。
麦花用冷水浇了吴燕之后,像偷了人一样跑到前边的小卖部里,心里慌慌的,坐在那儿后悔起来。她想,吴燕肯定要向建生告她的状,今天晚上免不了还要为这件事生闲气。不过她现在已经麻木了,她已经打好了主意,就是建生骂她,打她,她也不在乎。反正她在建生不在时出了一口气,把那婊子顺头浇了一下。麦花想到这儿,她的心里顿觉无比的轻松。
果然,傍晚建生一回来,吴燕就声泪俱下地向他诉说麦花想害死她,一会用热水烫她,一会又用凉水浇她,把她快激死了。建生听信了吴燕的话,他如何不信呢,一段时间一来,只要是从吴燕口里说出的话,建生就像圣旨一样地遵照着,何况是这事。建生喊来麦花,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,一上来就厉声问道:“为啥这样?皮子痒了吧?”
麦花无语,只瞪着眼睛看坐在床边的吴燕,心里骂道:真是婊子!
“咚!”建生踢了麦花一脚。这一脚正好踢在她的膝盖上,麦花腿一软,差点儿摔倒在地上。“说,以后还这样不了?”建生厉声喝道。
麦花仍然不说话,紧闭着嘴,眼睛还死死地盯住吴燕不放。
“哑巴了,再不说话还招打!”现在建生对麦花的态度完全变了,像训斥孩子那样训着她。
麦花一扭头就要往外走,建生看她要走,一把拉过她,一用劲就把她摔倒在床沿儿上。正好,麦花的身体滚在了吴燕的腿上。坐在床沿上的吴燕顺手揪住麦花的头发,一只手使劲在她的脸上拧了起来,嘴里骂道:“日你妈,日你妈!”
麦花很疼,但她没有流泪,一刹那间她想到了死。她觉得她再也活不下去了,人间的丑恶使她厌恶了,只有死,才能一了百了。可是看着身边的建生和吴燕,她又不甘心,于是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突然一闪:杀死他们!我死了让他们也活不成,得把他们先送进地狱里去!麦花有了这一念头,就像一块木头一样,任凭吴燕在她脸上掐着、拧着,直到吴燕觉得差不多解了气,才又猛然把她一推,麦花就踉跄着站到了脚地上。
建生又命令麦花把他和吴燕的鞋脱了,麦花正犹豫着,建生就一个巴掌打在了麦花的脸上。麦花一阵战栗,慢慢地帮建生脱了鞋袜,把它放在门后的墙脚,站在那儿不动。建生指着吴燕的脚说:“把她的也脱了!”麦花瞪了一眼吴燕,上前替吴燕脱下鞋袜。在给吴燕脱鞋袜的时候,吴燕故意把脚跷得老高,显得那样趾高气扬。
夜里,麦花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杀人的动机。她回忆了自己的成长经历,想起了天真烂漫的中学时光,想着她和振生偷偷地传看手抄本《第二次握手》时那激动的心情和对美好人生的向往;她想起了振生没有考上大学,到义马煤矿打工竟然死在了煤矿时的情景;她又想起了娘家程家湾,想起了建生怎样一步步地把她从振生的心里夺走,拴在自己的腰上;她甚至还想起了她和建生的新婚之夜……这一幕幕就像演电影一样,一直在她的脑海里展播着,她一直想到了吴燕和建生那可恶的面孔,想到了他们合伙欺负自己时那种得意的表情。于是麦花想杀掉他们的念头越来越强烈,强烈得她真想马上就起来拿一把刀子,捅进他们的心脏。
麦花现在充满了幻想,她甚至想到,建生和吴燕已经被她杀死了,全村人都在为她欢呼,说她终于除掉了一对败坏祖宗声誉的人。大家把她抬起来,高高地举起,然后抛下,又用无数只手把她接起,再抛下。她像坐在弹簧床上那样,云哉哉雾哉哉地,渐渐地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响动又把麦花弄醒了。建生和吴燕又在床那头行动了起来,他们叽叽咕咕的,如燕子呢喃似的说着悄悄话儿,那样亲热,那样诱人。
这一次建生和吴燕玩起了花样。他让吴燕爬在自己的肚皮上,不住地晃荡着。吴燕一边晃着一边浪叫着,光溜溜的身子不时摩挲着麦花的腿。麦花在心里愤恨着,几次试图用脚狠劲地蹬一下那边,可是她忍住了,她在心里想:让你们弄吧,你们的末日也快到了!
那边还在响动着,叫着。麦花感到他们的身上粘乎乎的,似乎出了不少汗,可他们仍然意犹未尽,干得不亦乐乎。
麦花现在完全失去了理智,她在想如何干掉他们。麦花想了许多干掉他们的办法,但都否定了。因为她只是一个女人,她的能力有限,她面对的敌人,一个是体高身强的男子汉,另一个是比她小七八岁的年轻女人,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她强壮有力。要想解决他们,成功复仇,就得想出一个好办法来,不然最后倒下的是她自己。
麦花这样想着,就有了一种精神和力量。另一头那死去活来的叫春声被她的想法淹没了,她的耳朵里再也没有那种诱人的叫喊了,有的只是复仇者的冥冥之声。
麦花突然想起了建成媳妇小莲的话,她娘家村里的女人用斧子砍死了自己的男人,是在男人睡觉的时候砍死的。麦花心里一亮,就琢磨起来。女人没有力量,只有在男人睡觉的时候下手,才能成功。她就想着那个场景:一个女人对着一个凶恶的男人举起斧子狠狠地砍下……麦花现在不再那么心软了,她完全变成了一个坚强的人,她的心中充满了仇和恨。
“我要砍死他们,必须这样做。”她在心里一直重复着这样的话。她现在很清楚,已经好几年了,自从婉婉没了以后,她再也没能怀孕。现在,李建生又和吴燕这个妖精勾搭着,根本不给她怀孕的机会。将来有一天,如果吴燕为李家生了儿子,那她麦花就彻底完了,成了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女人了。她老了没有人心疼,只能像牛一样一天天干下去,她不能生病,不能犯任何错误,一旦有丁点儿错处,就会引来他们的打骂。与其牛马不如地生活,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。所以她必须在吴燕怀孕之前彻底解决了他们,不给他们得意的机会……
麦花的想法很符合自己的逻辑,她甚至为自己想得这么周到而感到惊奇,她很满意她现在的思路。有了初步的想法,她就想着下一步如何去实施它。麦花就把心思转移到院子里柴场上那把利斧上来。一想到斧头,她的心又一阵打战: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呀,一个女人如何能下得了这样残忍的手呢?话又说回来,不是万不得已,一个女人给她几个胆,她能举起一把大斧头去砍人吗?
麦花的耳边又响起了她和小莲的对话——
“也太惨了,那个女人的心也真够狠的。”
“是呀,也许是她实在受不了了。村里人都说,那个媳妇往常还是个心肠很软的人,可能是男人实在太过分了,要不她也不敢那样做。”
“你说,这男人变态了吗,为啥对他媳妇那样呀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只听说,男人在桃坪镇上挂了一个小寡妇,常来往,后来要和他媳妇离婚,他媳妇死也不肯,他就开始欺负她了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的呀,真是事出有因。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,要是这样,砍死他也活该!”
……
麦花现在完全体谅那位拿斧头砍死自己男人的女人了。她忽然觉得,那个女人实在了不起,是个英雄。于是她便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女英雄肃然起敬起来。
麦花哭了,她悄悄地钻在被窝里哭着。她哭自己的不幸,哭她娘家妈的可怜。她现在好伤心,一个老太婆养了两个女儿,长大了各奔东西,老太婆却无人照管。到头来,她若这样悲惨地死去,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留在这个世界上,也太凄惨了。她不敢往下想了,她的眼前立刻又出现了妈妈的面孔。她想,妈是可怜的,可是她也无能为力了,只好由姐姐菊花来照管她了。
想到这儿,她又忽然恨起妈来了。是妈把她推进了火坑里了。那时候李建生接二连三地往她家里跑,每次去都送去钱和贵重的礼物。妈见钱眼开,花人家的多了,最后才知道还不起了,只好别别扭扭地把她嫁给了李建生。是妈害了她,让她一辈子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。她打心眼里就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李建生,在娘家时她就感到嫁给李建生不会幸福的,可最终她还是嫁了他。现在她要办一场惊天动地的事,她顾及不了那么多了。妈没有她麦花照顾,也许是一种报应吧。
麦花止住了哭泣,她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。她盘算着如何实施自己的计划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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