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四十章

作者:金光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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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狗子吃过早饭去找建生,一打听才知道建生去进货了。狗子正要走时,却听见亭子在里屋喊他,就住了脚,犹豫了片刻,走进了亭子的房间。
  亭子坐在床沿儿上给小家伙叠衣服,看见狗子来了,赶紧拿了条板凳让他坐。狗子平时不肯往建生的后院里来,有事儿或和建生玩牌的时候,到前面的小卖店或院外喊一声就行了,今天他来到这个房子里,显然有点陌生之感,就东瞅西望没话说。
  亭子出去到建生房里拿了一盒烟过来,给他抽了一支,问:“找我哥有事?”
  狗子说:“也没啥事儿,他常出去进货,想让他给我捎件毛衣。我不知道他已经走了,只好到下次吧。”
  亭子说:“织一件不成了,还要到恁远的地方去捎。”
  狗子把头一耷拉,半天才说:“说着容易,我一个男人家咋会织那?”
  亭子咯咯咯地笑了两声:“男人也有手巧的呀,你没看电视上说的,出名的大厨师、服装设计师都是男人。”
  狗子也被亭子这话逗笑了:“咱能跟人家比呀。”
  亭子把话题一转问他:“最近又打麻将了?听说你在镇上一夜输了人家好几千,真的吗?”
  一句话揭到了狗子的短处,他叹了一口气:“别提了,真他妈的窝囊。我以后再打牌就是孙子!”
  亭子嗔了他一句:“就是嘛,你都这么大了也不打算成个家,一天到晚光知道逛,以后咋办?”
  狗子说:“谁知道咋办呀,我也不知道,走到哪儿算哪儿吧。”
  亭子说:“你呀,没出息,真没出息!”
  狗子不知道亭子话里有话,直肠子一翻,说:“你有出息,你看你,跟着外路人瞎跑,到头来弄了个小崽子回来,以后咋办?”
  亭子一听,脸羞得通红,恼得她不知该说啥,便骂道:“管你啥事了,让你来教训我!”
  狗子知道刚才也揭到了亭子的短处,把嘴一捂说:“你看看我这臭嘴呀,说这些干啥哩。好了,我不说这个了,让我看看孩子。”说完,伸手从床上抱起了孩子,两手不住地在面前晃悠着,嘴里念叨说,“龟儿子长得怪帅哩,要是我的儿子多好!”
  亭子“叭”地在狗子背上拍了一下,说:“鬼话!”
  狗子就一边亲着孩子,一边嘿嘿嘿地傻笑着。亭子看他这个样儿,故意问他:“你喜欢小孩子吗?”
  狗子说:“咋不喜欢呢,喜欢得很哩。可惜呀,咱没这种福分。”
  亭子说:“不一定吧,要是有人想跟着你,你咋办?”
  狗子立刻追问:“谁?亭子,谁有这意思?”
  亭子又拉下了脸说:“我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认了,我说如果有女人跟你的话,你咋办?”
  狗子就泄了气:“我以为是真的,哪有人跟我呀,谁能看中咱这号人。”
  亭子说:“你别泄气,只要你正干,不再打牌玩麻将,肯定有女人能喜欢上你的。”
  狗子顿然停止了说话,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亭子,怀中的孩子也瞪着大眼看着这个陌生人,不哭也不动。亭子说:“狗子,你没发现我这孩子喜欢你呀,别人抱着又哭又闹的,你抱着他咋不动呢?该是你俩有缘分吧。”
  狗子说:“是吧,可能他看我这人面善,不怕我。”
  亭子说:“那你以后再学好一点,加上这面善,更好了。”
  狗子一本正经地说:“亭子,实话对你说,我以后真的不贪玩了,得老老实实做庄稼活儿了,老大不小了,得成个家。你有好茬儿了,帮我说合说合吧。”
  亭子说:“你这人看着讨厌,其实也并不讨厌。好吧,我替你操点心。”
  这时,吴燕从外面回来,听到亭子房里有人说话,就走了进来。一看是狗子,就有点气呼呼的,说:“狗子,又是来找建生打麻将的吧?让人日弄了,还不记错呀。”
  狗子也会说话了:“吴燕妹妹,我是来给你道歉的,那次真对不起,我是让人追得没办法了才敲你的门的,我可不是故意的。”
  吴燕哼了一声,说:“我还没让你赔我的店哩,你看就因为你,我受了多大的损失。”
  狗子说:“是呀是呀,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赔你,来日方长嘛。”说完就弯腰给吴燕鞠了一个躬,不料这一举动把孩子吓着了,他在狗子的怀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。
  可能是同情麦花的缘故吧,亭子不太喜欢吴燕,平时两人很少说话,所以对吴燕也没有好感。可是自己办了丢人现眼的事,在娘家也觉得不那么自在,所以老躲着她。今天见她和狗子言来语去的,就更显得讨厌,一看孩子哭了,用胳膊搡了一下狗子说:“要说你们去那头房间里说吧,看把孩子吓成啥样了。”
  狗子一听亭子有点生气了,就赶紧把孩子送给亭子,说:“我得走了,还有事呢。”
  亭子也不客气:“早该走了,你走吧。”
  狗子也不知道亭子甩过来的话是什么意思,望了亭子一眼,又看看毫无表情的吴燕,慌慌张张地离开了。

  建生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家里的。建生这一次进了不少新鲜货,有拖鞋、汗衫、短裤之类的,还有零碎的小孩子玩具和打火机等,这些东西过去山里根本就没有,所以建生觉得进这些东西一定卖得快。他回到家里,把东西送到了店里,向麦花一一交代了进价和卖价后,才回到后院老屋里吃饭。
  这顿饭是吴燕给他做的。吴燕在厨房里忙乎了半天,给他做了两碗鸡蛋捞面条儿,建生就坐在厨房吃了起来。
  吃第一碗的时候,建生和吴燕都没有说话,到了第二碗,吴燕就开始拉呱起来。吴燕说:“你走了这两天,你妈给我说了些事。”
  建生叼着一嘴面条,正在嚼,听了吴燕的话突然停住了:“找你说啥?”由于面条一半还在嘴里,建生的吐词不是那么清楚。
  “说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,要败家的。她和我说之前,我看见她先和麦花说了好长时间了。”吴燕现在的想法是把建生妈对自己的不满嫁祸给麦花,在她看来,一定是麦花看建生不在,就向婆婆告了状。
  “扯淡事,你只管你的,别理她们。”建生又开始大口地吃面条了。
  “我生气,这事搁在谁身上也生气。以后你们家真要是败了,我不成了罪人了?”吴燕冲着建生,让他去对付麦花。
  “妈的,这娘们真该打!”建生真的动气了,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怒骂。
  建生把饭吃完,刚要上小卖店里问麦花,却被建生妈叫住了。建生走到半台阶上,只好停住脚步,又返了回来。
  “你可真是胡闹呀,竟然把两个女人弄到一张床上,你这个败家子,看现在的光景过得美,不败,急得慌!”建生妈指着建生的鼻子,一上来就动了气。
  建生狡辩说:“是那天麦花生病了,我让吴燕过来服侍她。后来也就没让吴燕分开住。”
  建生妈说:“你真是个造孽的种,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人,不懂一点规矩。”
  “那现在咋办,住也住了,再分开还不是一个样子。”建生把两手一摊,说道。
  建生妈没有再说话,气咻咻地进了自己房间。
  建生妈一走,建生的怒火就蹿了上来。这个麦花,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,好好的事她却无事生非,得让老子教训教训他!建生就要往店里去,可一想刚才店里有好几个人在看新货,闹起来了让外人知道不好。建生就到自己的房里,往床上一躺想着法儿。
  不一会儿,吴燕进来了。她看见建生仰八叉睡在床上,眼睛也睁得溜圆,就知道他在动心思。于是,吴燕上前伸手在建生的腋窝里胳肢了一下,痒得建生立即夹紧了胳膊。吴燕又拿手往建生的裤腰里塞,建生故意把肚子鼓着,撑得裤带紧紧的,吴燕的手塞不进去。
  吴燕噘着嘴说:“小器毛儿,不就长了那个东西嘛,连摸都不让人摸!”
  建生没有说话,两眼紧盯着吴燕的脸,时间长了吴燕有点羞了,就在他的肚皮上打了一巴掌:“屁股都快给人家弄透了,还认生吗,干啥盯着人家看?”看建生没反应,就加了一句话,“你一走,麦花就不往尿盆里尿了,人家夜里起来老跑外面厕所里去。”
  建生一愣:“哦,真的?”
  吴燕哼了一声,边说边往外走:“不信算拉倒!”
  建生把牙一咬,嘴里吐出一句脏话:“妈的,真是个挨锤子的!”
  晚上,睡觉时,建生正准备让麦花去厕所里取尿盆,但话还没出口,吴燕就把尿盆拿了回来。半夜,建生和吴燕做完了事,每人起床往尿盆里尿了一泡,睡下了。不一会,麦花也起来了,她仍然穿起衣服往外去。建生没有睡着,而是一直想着找麦花的茬儿,就突然问了一句:“往哪去?”
  麦花以为他瞌睡了,被他一叫吓了一跳,就冷冷地说:“我去厕所,拉肚子。”
  建生听她说拉肚子,就不再有气了,假装关切地说:“外面冷,小心冻着了。”
  麦花没有说话,走了出去。
  谁知吴燕也没有睡着,她搂着建生的脖子,听见麦花的脚步到了外面,就悄悄地对建生说:“我不信,她这几天一直说拉肚子,那是借口。”
  第二天早上,麦花起得早,建生和吴燕都还相拥在床上。麦花正要出门洗脸,建生叫住了她:“把尿盆倒了。”
  麦花停了一下脚,回头看了一眼放在脚地的尿盆,尿盆里是半盆建生和吴燕撒的尿。她皱了下眉头,没有动。
  建生厉声说:“听见没有呀,把尿盆倒了,每天早上你老起得早,就顺便把尿盆倒了,还等啥?”
  麦花紧咬着嘴唇,瞥了床上一眼,吴燕也睁着两只贼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来。她在心里骂了一句:“臭婊子,美死你了!”就慢慢弯下腰去,端起地上的尿盆,往外走去。
  麦花倒掉了尿盆,又把尿盆拿到界河边去,用一根玉米包子很认真地刷了刷,这才又提着往院后的厕所里走。她刚起身,看见狗子担着一对铁桶走来。村里人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河里去担水,河水流动了一夜,白天的脏东西全流走了,水变得很干净。狗子算是起得晚的,所以看见麦花提着尿盆,就开玩笑说:“哎呀嫂子,我吃的水还没有担呢,你咋就洗上尿盆儿了。”
  麦花看是狗子,就笑了笑:“你睡到日上三竿我也等你到那时候呀,你往上走走,打那水潭里的水。”说着指了一下刚才她洗尿盆上面不远处的一个水潭。
  狗子立在那儿不动:“嫂子,吴燕睡在哪?”
  麦花脸一吊,没好气地说:“你管人家睡哪,你有本事让她睡你床上去!”
  狗子就嘻皮笑脸地说:“嫂子你别发火呀,我随便问你哩。不会是和你们睡一张床吧?”
  “放屁,快去打你的水去吧。”麦花骂了一句,就赶紧提着尿盆往回走。她不敢和狗子说下去了,说多了,就会露馅儿,一露了馅,把话嘲出去了,建生不就要她的命吗?
  麦花把尿盆送到院后的茅厕里,这才打了一盆水洗刷起来。洗完,看看里屋还没有动静,就关了门往前边小卖店里来了。
  麦花忽然想起昨天村里有人说六顺的腿折坏了,那会儿忙没有来得及去看他,这会儿还早,没有人来店里买东西,趁着这个空儿去六顺家走一趟,行个人情。于是麦花就取了二斤糖,又拿了一件方便面,锁上房门顺着扁担沟往上走去。
  六顺的腿还真伤得不轻,已经打了石膏,坐在炕上不能动弹。见了麦花来看他,一家人感动万分,都说麦花是好人。好人自有好报,以后麦花还有后福呢。麦花问了伤情,拉了拉家常,看到六顺家也确实不易,房子被烟熏得黑黢黢的,房上的一根大梁断了,下面用一根木头顶着。麦花见了,觉得那房子顷刻间就要塌下来,心里慌慌的。
  六顺突然问麦花:“你来,建生知道吗?”
  麦花说:“知道呀,昨晚上才进货回来,一早我起来往这儿来,他要跟着来,我想他累了就没让他来。”
  六顺叹了口气说:“唉,难得你们关心我这个不中用的老汉,现在你店里我还欠一百多块钱的账哩。本想上山挖点药卖了,把账还了,谁知道就出了这事,我这些年要了一窝饭桶,越来越倒霉了。”说着就自责地擂起了自己的腿。
  麦花就说:“那点账也不算啥,你养伤要紧。这些年大家都难呀,这钱难挣,却好花,十块二十块,没见买啥就完了。”
  六顺说:“是呀,我也觉得是这个理儿。你家建生能干,办了个小店,就发财了。你们现在不愁这个了,建生真是个能干人。”
  正说着话,六顺的女人端来了荷包蛋让麦花喝。麦花推让说:“大清早我喝不下,还是让六顺叔喝了吧。”
  六顺的女人说:“你喝下吧,我这家穷,你不要看不起。”
  麦花看她说起了这种话,只好端着慢慢地喝起来。看病人、看伤人,喝荷包蛋都是山里人的习惯。你要不喝,人家就会说你看不起他们。麦花懂得这规矩,也不再推让了。
  六顺女人看麦花喝着荷包蛋,笑笑说:“这建生真是有福呀,攀上了麦花这个好媳妇,可是难得。”
  麦花听着她的赞叹,就想起了她和吴燕睡着一张床,想起了建生整夜把吴燕搂抱在怀里,而把她扔在一边不管,眼里马上就想流下泪水来。可一转念,想到自己在别人家里,就止住了,三下五除二地把荷包蛋和碗里的水喝完了。
  “听说你家里雇了一个女孩子,啥样儿?”六顺问道。
  麦花犹豫了片刻,笑笑回答说:“我老在前面看店,我婆婆年纪大了,后面家务活没个人照应,建生就雇了个人帮助婆婆做个饭啥的,还行。”
  六顺说:“那天你们在院里打闹,是咋了,村里人风言风语说起闲话来。”
  麦花说:“没啥,建生出去进货把一千块钱弄丢了,我气得就和他打闹了一场。你想,挣点钱多不容易呀,他就这么不小心的,能不生气?”
  六顺说:“哦,原来是这样呀,我说建生这么精的人不会办那没屁股眼儿的事吧,别人都不信,非说他跟那个女的不清楚,你这一说不是正照了我的路来了吗?”
  “村里人看我们光景过得好一点儿,就胡乱猜我们。”麦花解释说。
  “不过麦花呀,你男人也太鬼了,你还得防他一手。”六顺说,“你心眼太善良了,建生的鬼点子又太多了。”
  麦花知道六顺说的是什么意思,看来,一个人的好坏,永远瞒不住邻里人的。可是,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正因为麦花当初没有对建生设防,如今被建生抛弃了,甚至被那一般的抛弃还要命。可是,麦花满嘴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来。她不敢再坐下去了,坐久了,拉呱的时间长了,就会说出一些不利的话来,所以她站起身匆匆地告辞了。
  麦花走在回家的路上,一直想着一些事。她想到,六顺那么老实的人,从来不打听别人家的事,他怎么就知道了自己家的有些事。看来,村里人都知道了她家里的事,只不过是在瞎猜而已。早上狗子问她的话,虽说是无意之间的问话,可后面隐藏着许多难以琢磨的事。麦花忽然脸上火辣辣的,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许多人面前展览她的私处那样,羞愧得无地自容。她低下了头,她想她完了,狗日建生把她害惨了,害得她永远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了。
  麦花走到河边大路上那棵大杨树旁时,有意顿了一下脚,抬头望着树梢。那树还像往常她看见的那样,在半空中撑起一把绿伞,还是那样充满了生机。麦花有意想坐下来思考一些问题,可现在不是时候,一来上午会有许多人找她买东西;二来这路上来来往往会有人经过,会干扰她的心情。她只好低着头往家里走去。
  建生和吴燕已经起床,他们两个已经坐在小卖部里在卖东西。看见麦花回来,建生问她去哪了,人来买东西也找不见她。麦花就告诉他们,六顺老汉摔断了腿,她去看望了。几个来买货的人也告诉建生说,是真的,他们已经去看过了,六顺打着石膏坐在炕上不能动弹,挺可怜的。
  建生不再说什么了,把柜台交给了麦花,与吴燕往后院里去了。
  麦花现在不敢正眼看那些乡邻们了,只低着头,用低低的声音问他们都想买些什么,然后一一为他们去取货。
  麦花觉得自己现在是实实在在地低人一等了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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