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心理活动真是太复杂了,谁也不知道谁在想着什么。就说建生吧,他和麦花说着话,心里就想到了夜里与吴燕搂抱在一起的情景,而麦花却永远也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。麦花现在在建生一步步的进逼中,退让了。她是个女人,根本不是建生的对手,所以她只有退让。不退让就会吃大亏,麦花明白这个道理。
建生看麦花让着他,心里禁不住窃喜起来。毕竟只是一个农民,在他看来,搂着两个女人睡觉就是一种享受,什么文明,什么廉耻,只要能满足自己的欲望,就是最美好的事儿,剩下的一切都他妈的没意义。建生想,他现在占着两个女人,就像皇帝一样。可皇帝也不能把两个女人弄到同一张床上,他却办到了。他觉得自己比皇帝还厉害些,皇帝办不到的事情他能办得到,你说他不厉害吗?
建生为什么非要把两个女人弄到一张床上睡觉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也许是一种占有欲吧,反正他觉得这样挺好,夜里想弄谁就弄谁,省得来回跑腾。“我喜欢咋干就咋干,她俩是我的。”建生就这样想着。睡觉的时候,他总是用胳膊抱着吴燕,用腿搭着麦花,生怕她俩跑了似的。
建生很感谢这个社会,能让他这样的想法变成现实。建生想,这种事儿要在旧社会倒是很正常的,一个男人娶上三妻四妾也不奇怪,但要在前几十年那可是了不得的事。他亲眼看见村里有人偷情被打了个半死,还用绳子五花大绑着弄到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里关了好几天,然后游街批斗;他也听说过,一对私奔的男女到了武汉,因没有三级证明,住不上旅社,又被当成阶级敌人审查了好久,最后通知生产大队的干部把他们押解回来了。那个女的回来后无颜见人,当天夜里就吊死在自家后院的一棵桐树上。现在好了,没有人管他们这些淡咸事,一方面大家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着,另一方面人都学精了,管你弄几个女人,只要不弄我的女人,我才懒得管这样扯淡事儿哩。所以,只要有钱,就有女人。建生又想到自己还应该感谢这个社会对自己的宽容,要是在前十年八年,人家供销社自己的商店能让你随便去开吗?不开商店,我李建生咋致富?大不了是个小小的牛贩子,一年赚上七八千块钱,只是个小富农户,哪敢去玩女人!哪个女人憨了,跟个没钱的人。
建生在吴燕身上还是花了不少钱的。吴燕被他勾引上的时候,仅仅只因二百块,后来建生出手很大方,每次去了不空手。吴燕家里有事,建生听说,一下给了她两千块;吴燕父亲生病了,建生又给她弄了三千块。吴燕把这钱带回去时,老两口还以为是她在乡下开美发店赚的钱,笑嘻嘻地接着钱,夸她能干。吴燕也觉得她花了建生不少钱,也应该把自己给了建生。“不就是长了个女儿身么,不就是长了那个东西么,他想要就给他。再说我也想要他的东西哩。”吴燕常这样想着,就认为她和建生好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可建生也觉得自己和吴燕相好是理所当然的事,因为他在她身上花了钱,花了心思。
这几天,吴燕和建生、麦花就一直睡在那张床上。常言说,习惯成自然。对于建生和吴燕来说,没什么不自然的了。可对于麦花来说,这几个夜间,她真是度夜如年啊。床那头的举动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,他们的喘息声像一只恶狼在啃她,撕扯着她。麦花害怕夜晚的到来,害怕面对他们。麦花抗争过,但面对建生的淫威,她只有屈服;面对着另一个抢走她丈夫、剥夺她生活的女人,她只有无奈地从心里仇视着。面对他们夜夜不顾廉耻的折腾,麦花惟一能做的就是捂上两只耳朵,在黑夜中默默地流泪。
自从他们三个人住到一起后,建生就很少往麦花这边来。他老用一条腿搭在麦花的肚子上。他们做事的时候,也不回避麦花,只管尽情地翻腾着。有一天,吴燕正和建生做的时候,故意对建生说:“你去和麦花做吧,要不让人家怪难受的。”建生却说:“有白馍不吃黑馍哩,她那里边松得狠,没劲儿!”麦花听见就气得蹬了建生一脚:“去你妈的,你看你妈那里面紧不紧!”建生被她蹬疼了,就用手在她的脚面上狠狠地掐了一下,掐得麦花赶紧缩回了脚。
建生办这种事,麦花是说不出口的,所以村里的人根本不知道。现在人们只知道建生家里来了一个女的,什么关系大家都问不出来。后来时间长了,探出来的消息说,那个女的是建生雇来在小卖部卖货的。现在商店到处都有雇佣人员,这就不奇怪了。至于他们偷情了没有,才没有人管哩。狗子知道,可狗子得了建生的好处,他咋能胡乱往外说。
然而建生家的人是瞒不住的。建生妈开始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睡在一起,后来有一天起的早了,在院里扫地时,看见麦花从屋里出来,不一会儿建生也从屋里出来了。建生妈就有点儿纳闷:那吴燕一个人住在前面的小店里?还没等她想明白,答案很快就出来了:吴燕端着个尿盆从里屋走了出来,低着头进了房后的茅厕里。
“这像什么体统!”建生妈生气了,在农村里发生这样的事,是非常不好的。一是名声坏了,二是都觉得臊气。她不允许这个家让女人冲坏了。她先把麦花叫到院角,问麦花是不是和建生、吴燕住在一个屋子里。麦花没有回答婆婆,两眼茫然地看了看婆婆的脸,低着头走开了。婆婆跟出了院子,她们站在院外的大路边上,婆婆问:“麦花,你告诉妈,你们是不是这样住的?”
麦花被婆婆一问,脸上就布满了委屈,泪水刷刷地流了下来。建生妈知道了,她不再逼问麦花什么了,就掂着脚去找建生。可是建生今天要去三门峡宏远市场进货,一出门就上公共汽车走了。她只好又来到麦花面前,踌躇了一会,说:“麦花呀,你到咱家也十年了吧,你是李家的媳妇儿,这事怨你。”
麦花的嘴张了几次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这个家今后就是你的了,你不管住你男人,家以后就败在你手里了。我老了,没用了,你们就胡折腾吧。”建生妈也很生气。
麦花心里说:“你这个老太婆,出来回去的话都会说。当初我和建生为吴燕的事闹,你还护着你儿子,现在出了这事你又来怪我了,哼!”但她没有说出口,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儿。
“你说话呀麦花,你在娘家也是很有教养的孩子,咋就不懂得这些事?”建生妈继续说。
麦花又在心里说:“你们李家不把我当人看,出了这事能怪我?我就看着你们咋样走败家的路,败了家我才高兴。有道是,贫贱夫妻最和美,我现在才不稀罕有钱哩!”
建生妈看从麦花嘴里掏不出话来,就往院里去。正好吴燕从屋子里走出来,她叫住吴燕,坐在屋檐下说了起来。
建生妈:“吴燕,我问你,你们三个是不是睡在一张床上?”
吴燕脸红红的,好一会儿没说话,半天才点了点头说:“是。”
建生妈脸色铁青:“你们这不是胡闹吗?这是要败家的,知道吧!”
吴燕一听,不服气地说:“我咋知道,是你家建生要这样的,与我啥相干。”
建生妈指着吴燕骂了起来:“你这个狐狸精,我李家要是败在你手上,我非把你勒死不可。”
吴燕也把脸拉下了:“你说了不算,我跟建生,又不是跟你,你咋呼个啥?”
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高起来,离老远就听到了。麦花听见她们在吵,怕惹了祸建生回来找她的事儿,就锁了店门走回院里拦挡。可是,刚说了一句话,建生妈就不高兴地说:“麦花你咋这样糊涂,我是在替你说话,你不识瞎好。”
麦花听了这话,果然知道婆婆这样说话,就说:“你也不用帮我,我不需要人帮我说话。”
吴燕看着麦花说:“哎呀,原来是你在中间捣鬼,我说呢这么长时间了都好好的,今天咋突然打雷了。往常我心里对你还敬三分,现在我算看透你了!”说完站起身来,气呼呼地回到了屋子里。
建生妈指着吴燕的背影对麦花说:“麦花,你给我把她撵走!”
麦花苦笑着说:“妈,你别再说了,要说给建生说去。我不管你们家的事。”
建生妈惊讶地说:“这是我们家的事,那你呢?”
麦花说:“建生要是把我当人看,他会办出这种日老先人的事!”麦花说了,也气呼呼地去了店里,一个人趴在柜台上哭起来。
建生妈看一个也劝不住,只好带着气进厨房独自骂了一阵,因无人对话,慢慢地也没劲儿了。
夜里,吴燕和麦花两人睡在床上,各怀心思,却都不说话。到了半夜,吴燕要小解,就拉开灯,走下床蹲在尿盆上解了。麦花醒了,要小解,她却不往尿盆里解,穿了衣服开门到屋后的茅厕里去解手。
吴燕看麦花这样,嘟哝着说:“啥意思你,三个人往一个尿盆里已经尿了一二十天了,今天却往茅厕里跑,神经病!”
麦花却有自己的道理。这段时间她们这样在一张床上搅和着,吴燕理缺,天一黑就早早地上屋后茅厕里拿盆子,早上起来也包了倒尿盆的任务。今天婆婆把话说穿了,她就不能再那样了,宁可自己跑茅厕,也不愿和臊女人尿在一个盆子里。所以今天建生不在家,她就要出去尿到外面。听了吴燕的话,她没有回答,径直往外走去。
还是吴燕思想简单,看麦花没理会她,就很生气,等麦花解完手从外面回来,就急急地追问:“我问你,为啥不往盆里尿?”
麦花又气又好笑,拉灭了灯,往床上躺,随口说了声:“不想,咋了?”
吴燕说:“神经病你,外面恁冷冻着了咋办?”
“冻死算了,不是有人巴望着我早些死吗?”麦花重重地回了吴燕一句话。
吴燕忽地折起身,拉开麦花的被子,质问道:“你啥意思,啥意思?”
麦花不想与她纠缠,又扯回了被子说:“快睡吧,没啥意思,我拉肚子,能屙到盆里吗?”
吴燕听了,半天没有说话,黑暗中气咻咻地睡了。
第二天,亭子抱着孩子进了小卖部,一进门就问麦花,是不是这些天吴燕睡在她床上。麦花没有回答她,两手对着孩子拍了两下,那孩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。
亭子说:“我没经见过这事,咱妈说这样不好,要败家的呀。”
麦花冷冷地说:“你也别管这些事,学着我,有吃有喝就行了,操那么多心没有用处。”
“那你是这个家庭的主妇呀,你不管谁管。不像我,现在说不起嘴了,只管吃饱算了。”亭子皱着眉头。
麦花说:“谁把我当家庭主妇了,你哥就没把我当人看。你看他现在变成啥了,真像头猪。”
“那也是我哥,是你男人呀。你得劝说他,他真想要吴燕,就把下屋那间旧房子收拾一下,让她住那儿不就行了吗?”亭子建议道。
麦花看看她,不屑一顾地说:“这事还用你告诉他,他要有那样的想法早弄了,他操的是脏心。”
“唉,我哥也真是的,不怕外人笑话。”亭子有点无奈。
麦花说:“这事千万不能对外人说,你可是个吃过亏的人了,要懂得道理。这叫家丑,不能让外人知道的,懂吗?”
“这个我当然懂,我是替你打抱不平呀,嫂子。”亭子看见有人来买东西,就接过孩子。
麦花也看见来人了,把孩子往亭子怀里一送,就问进来的妇女:“二嫂呀,你要啥我给你拿。”
来人说:“你给我包二斤红糖,再取上两包方便面。”
麦花取着,微微一笑说:“买这东西出礼呀?”
来人说:“可不是嘛,不出礼谁舍得吃它呀。六顺老汉上山挖药把腿摔断了,好几天了也不知道,今早儿我家掌柜听说了,让去看一看。”
山里人厚道,谁家有病或是怎么了,全村的人就会拿上礼品去探望。麦花说:“哟,我还不知道嘞,下午我也得去看看,六顺挺可怜的,真是祸不单行呀。”
来人提着东西走了,亭子才又接住刚才的话题和麦花说起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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