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,麦花醒得很早,确切一点说她昨夜根本就没睡着觉。床的那一头,是她的丈夫与另外一个女人搂抱着,她却睡在同一张床上,她如何能睡得着呢?鸡叫二遍的时候,麦花就起来了,她胡乱穿了衣服,就一口气跑上了屋后的山上。
这时候,太阳还没有出来,麦花站在山顶的平台上,一步步地往那棵小桦栎树走去。她手扶着树,两眼忘神地看着山下。在她的脚下,是一个约有十来丈高的倒勾崖,麦花头昏昏的,就想从这里往下跳。她在想,只要自己两腿往前一蹭,顷刻间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,那样的话一切都会自动消失。什么爱呀恨呀的,什么钱呀粮呀的,随着那一纵,全都没有了,全都安静了。她抓着小树往下看着,头有点晕,她试了两次,但那只手就是不肯离开小树,而且越抓越紧了。本能告诉她,她不想死。可是眼前发生的事不能不让她死,她活得太难受了,她的爱被人夺走了,她可爱的女儿也让阎王爷夺去了,这世上再没有她留恋的东西了,死了就会一了百了。于是麦花又一次准备着往下跳,她把眼睛一闭,身体就要往前倾。在握树的右手就要离开树的一瞬间,她又停住了。站在悬崖边上,麦花思路忽然回转了,她想:我死了谁来心疼我?我死了以后他们肯定很高兴,表面上装得很悲伤的样子,心里就会解放了。他俩现在正盼着我去死,然后名正言顺地给他们腾位置,这一死不正合人家的心意了吗?不,不能死,我死了太便宜这对狗男女了,我就得活在他们的面前,成为他们的眼中钉,肉中刺。只要我活着,他们在一起苟合,就不会明目张胆,就会是偷人,叫他们心里也不好受。麦花想到这儿,后退了几步,缓缓地坐在了树旁,像往常一样,两臂往脑后一举,身子往后一仰,躺在了黄枯的草地上。
太阳已经开始从东山上露出头来,一道霞光射向了西边的山梁上,于是,晨曦中的西山上,就出现了一长溜明亮的光束。山下,雄鸡在不停地叫着,一声接一声地传进了麦花的耳边,还不时响起狗吠声。麦花听到这些,就庆幸刚才没有往前面的悬崖上纵那一下,要不,现在她什么也听不到了,什么也看不到了。麦花不敢往后想,越想越后怕起来:妈成天说,好死不如赖活着,我咋想去死了呢?她现在为自己刚才没有最后一纵而满意,她不再想建生了,也不再想吴燕了。她把他们两个昨天夜里搂抱在一起的种种感受全抛在了脑后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,脑子空荡荡的,她感到好轻松。昨夜她太累了,建生和吴燕沉沉地睡去,就像压在了她麦花身上,就像她麦花背着两个人睡了一夜,压得她筋疲力尽。
太阳终于慢慢地爬上了山顶,顷刻间,整个山里就明亮了起来。太阳露着笑脸,好像笑话她麦花似的,笑她太傻,怎么能想到去死呢?有生命,有太阳,多好啊。阳光暖融融的,一切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都躲藏起来了。麦花想:太阳真伟大,谁都怕它。麦花想这些的时候,就用手遮着眼睛,望着太阳。阳光很强烈,刺得她的眼睛睁不开,她只好闭上了,一动不动地享受着阳光给她带来的一丝温馨。她多么想永远这样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温馨呀。
也许是昨天夜里一夜没睡好的缘故,麦花躺了一会就睡着了。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暖风掠过她的脸,她那又长又黑的头发有一部分随着微风轻轻飘了起来,在空中飞舞着,那样悠闲,那样自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麦花被一阵狗吠惊醒了。她抬头看了看太阳,太阳已经离开东山峁上很远了,就坐了起来,用手揉着眼睛,愣愣地看着远处。
忽然,一阵响动惊动了麦花,她四下瞅瞅,没见有人,就有点后怕起来:不会是有狼吧?麦花就要往起站,还没有站起来时,那响动就已经到了跟前。是李老歪,拿着把镰刀从小路上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。麦花没有起来,惊讶地看着他。李老歪显得也有点惊讶,走到麦花跟前。问:“是麦花呀,你咋上这高呢?”
麦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:“早上起来没有事,就上来爬爬坡,坐这儿歇歇吧。你拿镰刀做啥?”
李老歪说:“我给牛割点草,记得这上头的草长得挺高的,就来了。”说着,就坐在了麦花的旁边,拿手巾擦了把汗。
“这个山很有意思哩,站在山底下的村里往上看,它尖尖的像把刀尖儿,没有个立锥之地。可是上来了,又是平平的,足有半亩多大吧。”麦花指着周围的平地问老歪。
李老歪说:“这个呀,你们年轻人不知道。这里原本是很尖的,只有一头牛那么大的地方。三几年的时候,从陕西过来一队红军,要往兰草那边去,不想被驻在镇上的白狗子知道了,就把他们截住了,困到了这里。大概有一个营的人吧,他们在这儿把山顶开挖成平地,又在边儿上挖掘了半人深的土壕,定定地守在这儿不下山。”
麦花静静地听着,好像听李老歪讲很远古的故事。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些,只是听老辈人说过,红二十五军长征时就打关阳乡过,还在山那边的兰草小镇上驻扎了一段时间。记得小时候老师讲,那首他们天天唱的《三大纪律,八项注意》歌就是红军一个宣传科长在兰草驻扎时谱曲作成的。那时候,麦花就觉得她的家乡很光荣,是革命老区,没想到现在自己坐的地方就是当年红军与白狗子浴血战斗的地方。
李老歪继续说:“白狗子以为山上没多少人,加上饿了六七天,他们已经被饿死了,就绕着一座山往这里围来。那人可多哩,黑鸦鸦的一个挨着一个往上攻。老百姓在下边看着着急,都心想这下上面的人全完了,人家有好几千人往上围,红军就是长上翅膀也不能飞走呀。正在焦急中,白狗子已经爬上了山顶,突然间那上面的机关枪全响了,像炒豆子,而那些刚爬上山的白狗子一个个就像滚麦个儿,从上面都滚了下来。这一仗一下打到天黑,最后白狗子死得不计其数,就退走了。听说白狗子一个姓黄的团长就被打死在这个悬崖下边。”
“那红军最后走了吗?”麦花听迷了,直到李老歪讲到这儿,刚一顿下就插话问他。
李老歪掏出旱烟袋,又从荷包里捻了一捻儿碎烟片儿摁在烟锅里,点了,足足地抽了两大口,才笑眯眯地说:“当然走了,不走能成吗?呵呵,他们是趁着白狗子退下去的时候,连夜从北边走的。”
“可是北边我看了,根本没有路呀。”麦花不解地问。
李老歪说:“是没有路呀,有路的地方都让白狗子堵住了,他们就把小树砍下来,用手拧成绳子,接在一起拴在一棵树上,一个一个地顺着爬了下去,又往丹凤县那边去了。”
麦花听完了李老歪的故事,这才松了一口气,天真地说:“还是红军伟大呀,要不现在就坐了天下。”
李老歪吸完了烟,把烟锅在身边的一个石头上磕了磕,用手把荷包往烟杆上一缠,说:“这个当然是呀,我小时候来这儿放牛,还用鞭杆儿在这土里挖到过子弹壳。”
“哦,那现在还有吗?”麦花眼睛瞪得很大,四处搜寻着。
“没有了,就是有,草也把它绣满了,再说年载多了,子弹壳也锈烂了,化成了土。”李老歪说着,正要起身,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坐下来问麦花,“你家建生对你好吧?”
李老歪这样突然转了话题,一下子让麦花不知该怎么回答他,就犹豫了一下说:“老歪叔咋了,问这个干啥?”
李老歪摇着头说:“这个建生呀,过去不防他,他的心倒很拐的。”
麦花没说话,她不知李老歪说的啥意思。
李老歪说:“这回建这个学校我才看出来了,他太贪了。这个学校盖的不结实,说不定还有问题的,你没事给他说说,那最上边的三间房根基没有使水泥,水一泡就会陷下去。当时我就说,大钱都花了,哪在乎这几个水泥钱,可他不听我的,那天我去修学校的凳子腿,顺便看了一下,右边的根脚已经往下陷了,外面的墙脚裂了一道两米多长一指宽的口子。”
麦花说:“他办的事我可管不着,要不你自己给他说去。”
李老歪说:“你和他不是两口子嘛,学校的房子出了差错不得了,七八十个娃娃在里面哩。”
麦花说:“我这两口子还不是你当初给说大媒促成的,他肯定很感激你。”
李老歪说:“你说的不对呀闺女,我只跟着成祥跑了两三趟,也没多说话。再说了,我还能为当一次媒人就让你们欠我一辈子呀。”
麦花叹了口气说:“建生现在学坏了,他在外面有女人,对我一点也不好。”
李老歪眉头一皱说:“不会吧,你们光景过得多舒心,他会有这种想法?”
麦花苦笑了一声:“他不是有钱了吗?有钱就胡乱折腾了,这个你当初没想到吧,说到底,你们把我推进火坑了。”
李老歪惊讶地说:“这是哪里话呀,人哪能长着前后眼。常言说,师傅领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唉,你看这个建生呀,咋弄这事哩,这可是谁也预料不到的事。”
麦花看着眼前这个老头,心想给他说这些有啥用处呢,刚才说给他听就是让他知道他当初当的媒人,是个害人的媒人。可是李老歪说的话很在理,也怨不得人家媒人,自己和建生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多年还不完全了解他呢,何况人家是个另姓旁人。于是就笑了笑说:“老歪叔,你不是要割草,耽误你了吧?”
李老歪这才想起该干活儿了,就起身拿起镰刀要走开,临走时还对麦花说了一句话:“要是他这个样子,你就得防着他点儿,建生是个人精,会算计得很。这在大集体的时候,他这样的人吃不开,可是现在都单干了,他的孬点子就发挥出来了。村里人都不敢跟他打交道,都说只要和建生打个交道,准被他吃一口。你们是夫妻,当然他不会吃你了。”说完,就走到平地边缘草高的地方,弯腰割了起来。
麦花坐在那儿没有动,揣摸了一会老歪的话,觉得懵懵懂懂的,心想,还是旁观者清呀。她扭头看老歪割草,看他那动作,想他刚才说的话,不由地在心中叹道:还是老歪是个老实人呀,他能把对建生的话告诉我麦花,说明他心实。全村那么多的人,都对建生有看法,可是表面上谁能看得准呢?于是就对李老歪投去敬重的目光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麦花约摸着到了要吃饭的时候了,就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土往回走。当她站起来的时候,不由地又看了一眼面前不远处的那个悬崖,禁不住打了个冷战。她在心中感叹道:“这人真是一念之差呀,我刚才那一念如果……”她又不敢往下想了。其实,那个答案早有了,就会像那个白狗子黄团长,多少年以后人们想起悬崖时才能提及到他。
麦花对着天空叹了口气,然后走到李老歪那儿说了句要回去了,就顺着那条羊肠小道往下走去。
老歪应了一声,头也没抬,卖力地割着草。
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直直地挂在他的头顶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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