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花在小店里忙着卖货,后院里传来婆婆的叫声。麦花不知怎么了,赶忙往外跑。建生妈这时候正站在院外的大门口,焦急地等她。待麦花走过去问是怎么回事时,婆婆才告诉她说,可能亭子要生了,在床上一阵儿一阵儿喊肚子疼。麦花一听说,马上就和婆婆商量到小卖部里给乡卫生院打个电话,让来个妇产医生。婆婆说找她就是这意思,催她赶紧去打电话。
小卖部里上个月安了一部电话,麦花觉得方便多了。有时候,建生到洛阳或到了三门峡,有事没事往回打个电话,她就放心了。再说建生出门在外,家里有啥事麦花在电话上一说,建生也就知道了。这个电话把李家庄和外面世界联系起来了。这部电话是李家庄的第一部电话,所以好多人感到稀奇,围着看咋势与外面的人说话。每当接听电话或往外打电话,麦花的柜台前总围着许多人。这一来,有的人有事没事都要来小卖部里转一圈儿,凭空也为麦花的小卖店增加了生意。
麦花翻着乡邮政所随电话赠送的那本全乡电话号码簿,很快就找到了乡卫生院的值班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一个爷们儿,麦花吞吞吐吐地把亭子要生的事说了,电话那头大概问了一下她在哪个村,叫什么名字,具体方位,就说了声:“你们不要急,二十分钟后就到了。”
果然,麦花放下电话不一会儿,一辆白色面包车就开到了她的小卖部门前。从车上跳下来两名女医生,跟随等在路边的麦花,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。
亭子这时双手捂着肚子叫喊着,医生穿上白大褂,拉过亭子的右手,摸了摸她的脉象,商量说:“是时候了,”又对麦花说,“怎么办,到乡卫生院里去还是在家里生?”
建生妈说:“在家里吧,我们侍候着也方便。”
一位年龄稍大一点的医生说:“那可得给你说清楚了,这儿条件不好,万一有情况不好处理。”
亭子听见说:“死了算了,我不去卫生院。”
建生妈捏了她一把不让她乱说话,犹豫了片刻说:“只要有你们医生在我就放心了,我那时候生孩子哪有医生接生呀,都是村里的老婆婆给拾的,不是也过来了吗?”
医生们没有再说什么,就开始在亭子的床上铺些卫生纸,又在房间里洒了些酒精,然后取出一瓶药剂,抽进了注射器里,对着亭子的虎口打了进去。
不一会,亭子又开始大叫起来,医生指示麦花按住亭子的胳膊不让她动弹。不料亭子疼痛急了,就张开嘴巴咬住了麦花的右胳膊,咬得麦花呲牙裂嘴的,也不敢叫。还是医生看见了,就让建生妈拿条毛巾,塞进了亭子的嘴里,替代了麦花的胳膊。麦花一边按着亭子的胳膊,一边看着那两排带着血丝的牙印儿,又气又好笑。忽然,她想起了建生肩膀上的那排牙印儿,心里立刻“咯噔”一下,幻想出许多事来。
莫不是建生在和那个臊狐狸翻腾时,那女人心里着急咬了他?再不是建生搂着那女人,用手乱摸人家让人家发急了就顺嘴在他肩上咬了?不会是人家那个女人不愿意让他做,他要与人家强行时,才被狠狠地咬了一口?总之,麦花心里一阵难受。“那个女人到底是谁?是村里的,还是外面的,我认识她吗?”她在心中有一连串的疑问。那天她虽然发誓说不再管他了,可心里总觉得不平,是嫉妒,还是怎么的,她也说不清楚。可她想,一个山村妇女又能咋样,只落个心里难受罢了。在娘家,她想过与建生离婚,可她刚有了这个念头,立刻就被另一种念头打乱了:离婚?现在建生要钱有钱,有官有官,越发出落得比往常潇洒了,现在一离婚马上就会有比她漂亮比她年轻的女人睡在那张床上。这里可有我麦花的一份功劳啊,我是不能白让了别人的。再说,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离婚,吃亏的肯定是女人。这个账麦花算清了。于是她决定,不离,坚决不离。另外,不知咋回事,自己也糊里糊涂地让建生捏住了把柄,虽然自己是清白的,可怎么也说不清呀。在建生的步步进逼中,她只能让步。她知道,鸡蛋碰不过石头,现在她就是一个鸡蛋,而建生就是一块很顽固的石头,事闹得过头了,她就会被碰得头破血流的。麦花想,那天建生说的也算在理儿,就是他不听我麦花的话,弄个女人,只要不睡到我的床上,她就霸占不了我的男人。我们是夫妻,是合法的,他们再好,总是在偷人,摆不到人面上来。麦花想到这儿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婴儿的啼哭把麦花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。亭子已经生了下来,医生抱起正在啼哭的婴儿,先忙着用卫生纸掏着憋在嘴里的痰,然后才剪了脐带儿,说是个男孩儿。亭子像完成了一件大事,软塌塌地躺在床上,双眼微闭着,一声不吭。麦花装作高兴的样子对婆婆又重复了一句医生的话:“妈,是个娃咧,亭子有福气呀。”
建生妈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复杂表情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然后对麦花说:“你陪她俩说会儿话,也该让她们歇一会了,看把人累的。我去厨房做饭。”
麦花看着这个呱呱落地的小孩,对亭子说:“睁开眼睛看看你这个宝贝儿子吧。”
亭子没有睁眼,那微闭的眼睛分明落下一串泪水来。她的肩膀也在一耸一耸地动着,麦花不再说什么了,她知道,亭子这时候心里正在难受着。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,将来要带着一个孩子,如何面对生活,如何去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。
“他爸呢?咋没看见他来。”那个年轻的医生脱口说了一句。话一出口,就被年龄大的医生瞪了一眼。
麦花忙笑着说:“他爸呀在南阳工作,没赶回来,可能过几天就该回来了。”
年轻医生尴尬地笑了笑,再没有说话。麦花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,往一人手里塞了一张说:“我家添人丁了,也是你们的功劳,大家同喜!”两个女医生不接,麦花说:“你们就拿着吧,一会该怎么算接生费用咱还怎么算,不影响公家的。”她俩这才犹犹豫豫地接住了钱。
灶房里传来了建生妈的喊声,两个女医生忙收拾器械,清洗了一番去吃饭了。
这时,大家听见亭子房里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尖叫声,麦花三步并两步地跑到了房间里,看见亭子正躺在那儿用手往死里掐婴儿。麦花忙夺下婴儿,骂亭子:“要死了,你办的错事管孩子啥了,你这样对他?你再这个样子,我就不认你这个小姑子了,你现在就给我走出这个娘家的门,一辈子不准回来!”
亭子身上打着颤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无声地哭着。孩子被亭子一掐,小脸聚得青紫,老半天上不来气,把麦花急得又是摇又是晃的,好不容易才弄得那孩子上来了气,哇哇地叫了起来。
“你对我保证,以后还这样干不?”麦花从来没有这样对亭子说过话,今天她一反常态,使亭子着实有点儿害怕了。
亭子低声求麦花说:“嫂子我再也不了,刚才只是我一时气得糊涂了,再也不了,我给你保证。”
麦花这才把婴儿放在了亭子的怀里,说:“这就对了,这才像个做妈妈的了。”走到厨房,为亭子端了一碗鸡蛋面汤,催着让她喝了下去。亭子像个小孩似的,乖乖地照麦花说的喝完了。
晚上,建生从三门峡进货回来,麦花把亭子生了男孩的事告诉了他,建生什么也没说,就躺下睡了。
麦花却睡不着,她躺在床上,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头顶上的楼板,脑子里尽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。
麦花从亭子身上想到了自己。自己女儿婉婉死了以后,该再有一个孩子了,可不知怎么的,一直没有怀上。现在亭子已经走在她前边了,她和建生还是光杆子。也正因为她没有给李家生下一男半女来,到现在总觉得说不起嘴,建生跟别的女人鬼混,她只能在心里生气。外面社会发展得飞快,可是在这个伏牛山区里,人们还是照旧按过去的生活方式生活着。他们一天到晚种庄稼,男人大了找个女人,田里累了回家抱着女人睡觉,然后就让女人给他们生个儿子,传宗接代。哪个女人要是生下个丫头,从公公到婆婆,再到丈夫都把她不当人看,轻了敲鸡骂狗的,重了动不动就打她们。麦花是个传统的女人,她生下婉婉后,心里就觉得低了一等,无法面对建生和婆婆,好在因为是晚育,他们娘儿两个还没有把她怎么的。不料婉婉竟然那么短命,几个月就夭折了。夭折了也就夭折了吧,再生上一个儿子,一切也都会好起来的,可是上天偏让她不痛快,到现在了还没让她怀上。一段时间,麦花总是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着,盼送子娘娘早日给她送来一个宝贝儿子。可气人的是,昨天,她的身上又来月经了。
亭子房里的婴儿在轻声地啼哭着,麦花听到那种声音,又回到了几年前婉婉生下来的那一刻。她是那样地喜欢听孩子的哭声,那哭声在麦花看来,就像是孩子在她心中唱着一首舒心的歌儿,让她陶醉,让她想入非非。现在麦花的心里是矛盾的,孩子的哭声又唤起她的哀愁。于是,哭声就像一把锥子扎在了她的心里,让她难受,让她痛苦不已。
一阵冷风吹来,打得窗户沙沙作响。麦花往窗户上看了一眼,觉得外面似乎下雪了。就披衣下床来。打开房门往外看,果然,天上又飘起了雪花,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。麦花仰脸望望天空,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,借着房里窗户上透出的灯光,片片白雪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。麦花打了一个哈欠,轻手关上了门,来到亭子的房里。
孩子还在啼哭着,好像是饿了,小脸一抽一抽的。麦花知道,女人刚生下孩子是没有奶的,只有到两天以后奶才能下来。孩子也能挺到两三天以后的,只是小家伙非常奸诈,不堵住他的嘴,他会一整夜都哭下去的,到天亮哭累了才睡,就弄成颠倒觉了。麦花就从暖水瓶里往小碗里倒了一点开水,又放了一点白糖,搅拌了一会再拿嘴试了一下温度,这才抱起孩子一点一点地喂他喝。
孩子真是天生的尤物,糖水喝完了,就不住地用舌头在小嘴唇上舔着,眼睛也不睁,只顾一下一下地舔着那些甜劲儿。逗得麦花看着他不住地笑,亭子听见麦花笑,睁开眼睛看着婴儿的动作,也禁不住地笑了起来。
麦花说:“我去给你做饭吃。”
亭子拉了一把麦花说:“嫂子,我不饿,你别做了。外面天冷,小心冻着。”
麦花笑笑,嗔怪她说:“月婆子一天要吃四五顿饭哩,你不饿是骗我的。我姐生孩子时我侍候过她,老吵着饿。我也不是没生过孩子,知道那感觉。你这是在咱自己屋里,还把自己当客人,不饿不饿的,哪像你是我的小姑子!”
亭子有气无力地说:“那就先谢谢嫂子了,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对我的好处。”
麦花听见亭子说这话,收住了脚步:“啥好处?打个颠倒,你也会这样的。快别说那个话了,听着让人多不舒服。”
“那我啥也不说了,你去做饭吧。等我以后再报答你。”
麦花就撂下一句:“我也不让你报答我,等以后老了让你这个小冤家好好报答你吧。”
亭子看了一眼睡下了的婴儿,说:“唉,也不知长大是个啥样的人,该不会像他爹那样,当个骗子吧?”
麦花不耐烦地说:“看看看,说的啥东西,不往好处想,尽往坏处说。好不好还在你教他!”说了,丢下门帘,径直往厨房去了。
亭子看着麦花的背影,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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