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祥到学校工地上发了一通火儿,质问施工人员为什么不兑防冻剂。那些垒墙的人不管这些,他们说,他们只管把墙垒端正就行了,没有人交代,他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施工。那些小工是各村民小组轮换的,只知道干些粗活儿,别的一切都不管不问。他们有的按照建生说的办法搅拌好水泥,送到脚手架上,供施工人员使用;有的从地上搬着砖头,装进筐子里,再用一根吊绳儿把它拽到高高的脚手架上,等上面的人接了,取下砖放到施工人员面前,再把筐子放下来。成祥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说谁谁也不听,就叫来建成,派人到镇上买了些防冻剂,亲眼看着把它兑到了水泥里。
成祥拉过建成说:“建成,你是个有责任心的青年人,可不能跟你哥建生学,他心术有点不正,你不是还和他闹过吗?这个事儿村委是知道的。现在修建学校可是关系到大伙的事,要建就得建好,质量第一,知道吗?听你媳妇说,建生交代多往水泥里掺沙子,那是哄信球哩,到时候这房子出了质量问题,上面验收不过关,责任就大了。这个你得掂量掂量。”
建成欲说什么,却没有说,头低着,不吱声。
成祥说:“我把这件事交给建生,一是因为他是村主任的苗子,二来他为跑这笔扶持款费了不少的事。谁知道他把做生意的那一套用在了这儿,你跟我说,他对这个工程是咋打算的?”
建成看成祥问得急,犹豫不决地说:“倒也没有咋说,只让我把这个工领好。其他的事我也不管,至于说兑沙,原来是三比一,他交代让弄四比一。可能是怕钱不够吧。”
成祥看着建成,说:“钱不够也不能这么弄,从现在开始,还按三比一吧,你也不要告诉建生了,就按我说的办。”
建成只好说:“好吧,我就按你说的办。另外,他把你也算了一份,我们三个人从开工那天起,每人一份,一直到竣工,到时候按工算账。老歪和别的几个大工,是干一天算一天,各组来的人是轮换的,白干。”
成祥说:“我不要算了,你们该咋算就咋算吧。”
建成说:“账又不在我跟前,在建生那儿呢。我买的东西都在他那报销,他说最后工程完工了,他把整个账再算清交到村文书那儿。”
成祥说:“是的,这个村里研究过的。账不在你这儿,那你只管干活吧,有啥大事得让我知道,听见了吗?”
建成说:“听见了。”
成祥叮嘱完了,这才离开了工地。
晚上建成回到家里问小莲,为什么要跟成祥说多兑沙的事。小莲告诉他,她不认识成祥主任,以为是去麦花小店买东西的人了,后来麦花嫂子告诉她是村主任,她才知道话说走了嘴。可说出去了,也收不回来了。建成想了半天不吭声,小莲问到底是咋回事儿。建成就说:“我不想干了,以后出了质量问题我跑不了。你想想,照咱哥的办法肯定要出质量问题,不照他的路来,又不中,你说我为难不为难。干脆,咱不干了。上次我们去你娘家那儿,不是说村里没有菌厂吗?咱们去那儿办个菌种厂,比干这风险小多了,还来钱。”
小莲听建成说要去她娘家那儿办菌种厂,马上就来了精神,说:“行,我看准行。要不咱明天就走吧?”
建成说:“事哪能这样办,等明天建生哥回来,我把工程给他交了,再走。咱又没偷人,哪能像逃荒一样。”
小莲笑了,笑得咯咯咯的,好开心。
第二天下午,建生进货回来了,他刚把货放到店里,建成就找他来了。当建成把不想干工程的想法告诉他后,建生显然有点生气,愣了老半天,才说:“当初让你管这事是看在我们弟兄的份上,你弄到半截抽腿了,这工资咋给你算?”
建成显得无所谓的样子:“我的工资就不算了,反正也没有干多少天。有些事他们也都不听我的,最好还是你自己到工地上指挥吧。”
“你为啥不干了?”建生突然问。
建成编了个谎话说:“早上丹凤县那头捎来信儿,我年初的时候在小莲村里订了个合同,今年冬天到他们村里弄食用菌。现在村里把房子腾好了,专等着我去做。”
建生又沉默了好久,才说:“那好吧,你去吧。”
建成像从肩膀上扔下一块大石头似的,赶紧说了一句:“那我就走了。”然后抽身走了出来。
建成走了,建生就亲自出马到工地组织施工。他监工时,听说李成祥让把兑的沙又减少了,就不高兴地对干活人说:“没那么多钱,还想盖那么多的房子,不从根儿上省些,怕盖不到房顶就得停工。到时候大家还不是白干了?”于是,硬是让和水泥的人又多加了一份沙子。
天气说冷就冷了,那场雪虽没有下起来,只在地上落了很薄的一层儿,但毕竟节气到了,冻得人们瑟瑟发抖。天还是阴着,似下非下的样子。这样的天气最愁人了,干活吧,怕下大了弄个半途而废;不干吧,天又没有大下起来,还是可以做些事的。所以,许多人也不敢出门,只在家里干一些小活儿,观察着天气再作决定。
学校里一直没有停工,建生要求在上大冻之前把学校建好,明年春上就可以让娃娃们往里搬了。那些天,建生天天守在学校里,催促着大家加快进度,争取早日完工。
学校的房子也好盖,它不是楼房,只有一层,房顶用的是椽子和瓦,所以墙一扎起来,就把梁放上了,木工李老歪在墙工扎墙的时候,就提前在下面做好了各种柱子和檩条,墙一扎到位,跟着那些木材就直接架了起来。随后他把平整好的椽子一根一根地钉上了房顶,小工们开始铺起了木条和泥瓦。这样,经过半个多月紧锣密鼓地干,学校的主体工程就完成了。剩下的就是室内装修和做门窗了。
建生把活儿赶得紧,做门窗是个细活儿,李老歪一个人太慢,建生又从村上请了两个木工,又用半个月时间把门窗安好,并刷上了漆。
一所崭新校舍就在李家庄诞生了。
到底李建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他把账算来算去,那六万元钱只花了四万五。还余下一万五千块,咋弄?他鬼点子又来了,他又到镇砖瓦厂里找到那个老板,两人大吃大喝一顿之后,又塞给那人一千块,说是辛苦费。末了,让砖瓦厂给他加了八千元的发票。这样,余头就只剩下七千元了,他又弄了一些商业发票,自个儿坐在屋里填起来,这一张上面批注上送教办刘主任的,那一张批注上送县教委黄主任,三下五除二,把七千元的账又消化了。
这一切全部做完之后,李建生这才带着礼品千恩万谢地找到县教委黄主任,并给他报喜说学校建成了。县人大明年三月要换届,按黄主任年龄还能干一届,但需要政绩,所以黄主任正想捞政绩。一听说李家庄的希望小学盖得如此迅速,他高兴万分,决定邀请县长亲自到学校举行剪彩仪式。
腊月初八那天,县里的小车一溜烟排开,全部停在了李家庄村的公路旁。学校剪彩仪式举行得甚是热闹,村里就像过节一样,锣鼓声声,鞭炮阵阵。只可惜县长这天到市里参加冬春小流域治理工作会议了,没能来,换成了主抓教育的副县长。那位副县长带着县电视台的记者,拿着黄主任亲手起草的讲话稿,像中学生朗读似的高声念了一遍之后,县里来的几名四大班子副职各人手持一把剪刀,在绸缎做的大红花上每人剪下一朵来。这时,摄像机前,大家鼓起了热烈的掌声,一个个丢下剪刀来与李成祥、李建生握手。
李建生成了大红人,跑前跑后地忙乎着,直到整个仪式举行完毕,一一将领导们送上车,才到乡政府就餐。
热闹了大半天的李家庄这时终于静了下来。村民们一个个回到家里,还在议论着庄子上有史以来的排场事。有的称赞李建生会弄事,建一个学校就把县领导请来了;有的说李成祥会当村主任,用了个李建生这个能人,算是用对了。也有人说,今天李家庄的热闹劲儿,比一九五一年村里土改时还厉害,连县长们都来了,红火得不得了。
说归说,学校是建成了,李建生的账也交差了。为了这件事,他动了不少的脑筋,现在自己净落下一万四千元钱不说,还在村民中立下了口碑,真乃两全其美。
麦花没有像别人那样激动,她也到学校去看了热闹,但很快就回来了。因为店里还有生意,她得时刻看住她的摊儿。在她的心中,只有这个小卖店,只能经过她卖出去的货所挣的钱才是干净的,也是她愿意花的。在这一点上,她对建生是有好感的。现在这社会,处处都是陷阱,处处都有坑人的地方,可是只有商店不同,挣的钱是明的,进多少价卖多少价,各家商店都有一个基本尺度,只要不卖假货,就算贵一点也是干净的钱。所以,她把这个小店看得很重。今天村上像过喜事一样热闹,倒也给她添了许多生意,首先学校用的红绸子、鞭炮,还有领导同志抽的烟等等等等,都是在这个全村惟一的小卖部里买。所以,人走后,麦花粗略地盘算了一下,这半天就卖走了两三千块钱的货,今天卖出去的货都是公家买走的,建生要把货卖得贵一点,有百分之六十的利,光今天就赚了一千多块。
麦花心里很高兴,一千多块钱在平时要一二十天才能赚得到,今天大半天就赚到了。由此,她想着县城里的人那么多,生意肯定要比她这好上个许多倍。她拿起一块糖,剥了,放进嘴里,立刻,那种甜就润进了心里。
亭子腆着大肚子走了过来。亭子是个不知害羞的女娃,按常理说,一个大姑娘家在外胡来都嫌名声不好,弄得连门也不敢出。可亭子不在乎这个,她只在家里安生了五六天,看见妈和哥哥对她不怎么了,就忘记了对那个竹匠的恨,腆着大肚子串门儿。谁问她,她也不回避,照直跟人家说。今天村小学典礼,她也跑到了人前头,挤挤拥拥的,啥也不怕。人走了,就慢慢地跟在人后面,一拉一拉地往回走。
“你成啥了,还走恁远的路去看热闹,不嫌累。”麦花递给她一个凳子,嗔怪着说。
“只许你们去看,就不兴我去了呀,我也想看哩。”亭子说。
“那也要看看情况呀,万一挤着了,绊着了,咋办?”
“球了,我才不怕哩,绊掉了算拉倒,反正我也不心疼他。”
“说的啥话,谁的孩子不是娘身上掉下的肉。”
“我巴不得让他掉下来。”
“你心可够狠的了。”
“哎,嫂子,你看我哥今天可真够风光的呀。”
“屁,你哥是啥样我不知道,你还不知道?”
“看来,明年他这个正主任当定了。”
“我才不稀罕哩。”
“男人当了官,媳妇也跟着荣光呀,咋不稀罕,你就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你哥是个坏种,他在外面喝酒时说,当干部就图多弄俩女人。要是你有这样的男人,你听了这话还喜欢让他当干部?”
“不会吧,我哥咋说这话呀,不成样子。”
“算了,不跟你说了,再说下去,我把你哥的短处全卖给你了。”
“那有啥呀,他总比成林好些。”
“说不定比他还坏!”
“不会吧,我哥呀。”
“你以为你哥好呀。”
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,说到这儿又突然都不说了。小店里开始静了起来,姑嫂俩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突然,亭子捂着发烧的脸“噗哧”一声笑了。麦花看她笑了,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一股冷风从外面吹来,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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