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已经到了初冬时节,一阵冷风吹过,所有的树叶都刷刷地落下来。那些昨天还充满生机的树木,现在却变得光秃秃的,死沉沉的。在它们的周围,落着厚厚的一层枯叶,冷风吹来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人们睡觉时开始加上一层被子,就连外出的人也要多套一件衣服,以防寒气袭身。
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,整个天宇间一派昏黄,山坡上的树更加枯萎,路边上往日的小水潭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人们呼出的气也变成了白雾,有经验的人知道,这是山里要下雪的征兆。于是那些没有多少重要事情的人,裹起被子睡起了懒觉,他们要睡到九、十点,才懒洋洋地起来,做饭吃了重睡。建生因为要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到外面进一次货,便早早地起了床准备动身;而麦花却还像往日一样第一个起床,打扫完旧屋的院落后,再去小卖店里坐摊儿。
麦花刚打扫完院落,正要往院角放扫帚,忽听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嫂子。她还以为是小莲在叫她,回身看时却是亭子。麦花吃了一惊,叫了一声:“亭子,你回来了?!”
亭子站在院边踌躇着,不肯往前走。她穿着一件男式夹克衫,里面套了一件红色的毛衣,腆着大肚子,不好意思地在院边低着头,两眼只望着自己的脚尖儿。那两只穿着布面胶鞋的脚,在地上不断地蹭来蹭去,像一个怕挨打的孩子,可怜巴巴地晃动在麦花的面前。
麦花看到这一情景,心里掠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便稳定了情绪。她猜到亭子是因为腆着大肚子而无颜见家人,所以才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。麦花就笑笑走过去,故意高声说:“亭子回来了,快走,回家去,我们都想死你了,妈在屋里呢,外面冷。”说着就拉着她往家里走。刚走过了门槛,就高声叫起来,“妈,建生,亭子回来了,亭子回来了!”
建生妈一听麦花在叫,三步并两步地跑了出来,一看亭子的模样儿,气就不打一处来:“你,你看你这样子,还有脸回家来!”
建生背着小包正准备走时,听到了麦花的喊叫,匆匆地过来看亭子,一见她的景况,也生气地铁青着脸,不说话,扭头就要走。
“妈——,哥!”亭子看见建生要离开,扑通一下跪到了他们的面前,“你们要是嫌弃我,我就不活了!”然后就朝身后的墙撞去。
亏得麦花就站在她身边,拉她的手还没有放下,就使劲地拽着亭子说:“哪里的话,回来了就好,干吗要寻死觅活的,可别这样。你这走了一年多,一家人都想着你,盼你早些回来呢。”
亭子还在撕扯着,婆婆发话了:“麦花,把手放了,让她死去!”
麦花哪里肯放手,一边揪着亭子的夹克,一边对建生说:“你也是的,妹妹大老远回来了,也不说句话。”
建生冷淡地说:“我去关林进货了,你们在家好好安顿她吧。”说完话,头也不回就走了出去。
建生妈严厉地对亭子说:“起来,要死要活的,像个啥!你在外面还没疯够吗,咋回来了?”
亭子不再哭叫了,缓缓地站了起来,麦花忙从墙脚那边挪过一个木凳,拉亭子坐下。亭子说:“狗日的成林把我骗了,呜——”说着说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。
麦花劝她说:“妹子,你慢慢说,别哭了,那个人咋骗你了,你给妈说说。”
亭子捂住脸干嚎了几声后,说:“妈呀——,那个狗东西一直说他没有成过家,我想他一个见过世面的人,会一套手艺,又会说话办事,就想着跟他过一辈子。他从咱们家走后,到南坪,到扁担沟,又到丹凤县、商南县、洛南县,最后还在山阳县干活。我跟着他,白天帮他干活,晚上陪他睡觉,他说他要挣够一万多块钱,好和我一起回南阳镇平县安家。我就听了他的,在外面走到哪儿吃住到哪儿,好多人说我们的闲话我也不在乎。可是,可是……”说到这儿,亭子又哭着说不成了。
建生妈黑丧着脸,说:“你以为你长成了,看看你给我们写的信,想想你当初给我们说的话,哪一句不噎人?我和你哥你嫂子多少回劝你,你一句也听不进去,明明那是个火坑,你就是不明白,非要往里跳不可,现在好了,撞到南墙上了,才知道回头!”
亭子说:“我们到山阳县以后,成林就接到了家里的一个电话,他没告诉我家里有什么事,说要回去一下。我要跟着他,他不让我跟。我说我都是你的人了,你为啥不让我跟,他说家里老人有病了,回去呆几天看看就来了。还说让我先回娘家来,等家里的病人好一点了,就来叫我一起到山阳。我有点怀疑他,就死定要跟着他去南阳。谁知到南阳我才知道,妈呀,那个坏种家里有女人,还有两个小孩了。呜——”
“哦,他一直在骗人!”麦花也吃了一惊,脱口说道。
“是呀嫂子,你说气人不?”亭子说,“一到他家我就晕了,家里三间房,连个隔墙都没有,东旯旮透到西旯旮,连炕到锅灶,全是泥巴台台儿。还不如咱们这儿六顺老汉家的光景,你说说我咋办?我和他打了一架,就扒上了一辆往西峡运货的车,回来了。你看看我现在,孩子都六个多月了,流产吧,月份大了,不流吧,要他狗日的这个坏种我心不甘呀!”
亭子说一阵儿哭一阵儿,好像心中有诉不完的苦。直到有人进院来叫麦花到小店里买东西,这才停止了啼哭。
麦花劝她说:“你现在啥也别想了,回屋里好好睡一觉,等我把店里的事处理完了,回来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亭子就哭泣着,走进里屋,与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话儿。
外面开始飘起了雪,因是头一场雪,落下的是雪粒,打在人脸上麻簌簌的。麦花跑着来到小卖部,打开房门。已经有许多人站在门口等她来开门了,门一开,那些人都涌进了店里。有人要买鞋袜,有人要买手套,大都是防冻的东西。麦花一一打发了他们,收了钱,正要关门往回去,却停住了脚步。她往外望了望,又回到了柜台里面,坐在冰冷的板凳上,沉思起来。
麦花没有立刻回家有她自己的道理。以前,她对亭子很要好,觉得亭子是个干脆利索的女孩子,文化虽然不深,但她接触新鲜事多,与别的山村女孩子不同,她敢想敢说,舌头底下不压话。自从那次她给建生说了亭子的事后,亭子一直误会着她,并且把她当作串闲话的人,抱着很大的成见。现在亭子吃亏了,回来了,心里难受,可谁知道人家对自己的看法改变了没有,一个嫂子,小姑子,过去对她那个样儿,现在何必拿热脸去蹭人家的冷屁股。所以,家里有她妈,管她母女俩咋说话,不碍自己的事。再说,她也有不高兴不顺心的时候,婆婆劝她的是什么话?是纵容建生的话,哪有这样的婆婆,护短也护得太那个了。想到这儿,麦花就坐定了,不再打算往后屋里回了。
麦花想起刚才亭子的哭诉,一个女孩子家,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野跑,最后让人弄了个大肚子回来了,能怪谁?也许,亭子这样,对她以后的生活是个教训,按她的性格,她的阅历,也该着有这么一课。
麦花又想起了婆婆。她这个人呀,听说年轻时也很风流的,对儿女教育不到。只有两个儿女,现在看来都变成了那样的人。建生吧,拈花惹草的,见一个爱一个,只要看上人家,就想跟人家上床;现在这个亭子,小小年纪就成了孕妇,还不知道将来会成什么样子。
麦花胡思乱想着,越想越对这个家庭不满起来。站起身,从柜台上取下一双胶鞋,狠劲地往地上一摔,发泄起自己的情绪来。
麦花的这一动作正好被进来的李成祥看见了。成祥本来是急匆匆地来寻建生的,刚一进店门就看见麦花往地上摔东西。他愣了一下,继而笑着说:“麦花呀,不欢迎老叔吗?也不必这样对待老叔呀。”
麦花知道成祥看见了自己的举动,脸突然红起来,忙拉过一条板凳,掩饰着说:“是成祥叔呀,我没注意往门外看。那双鞋上有一个虫子,我害怕它,所以就把它摔到地上,把虫子摔掉,踩死了。”
成祥眯着眼睛问:“真的吗?那是老叔眼花了。”
麦花拿一支烟给成祥,又替他点了火,问道:“成祥叔,你是村里的大忙人,这会儿咋有空来我这儿扯闲儿呀?”
成祥说:“建生呢,在家吗?”
麦花说:“我就知道你是找他哩,他一早就去关林进货了。明天才能回来。”
成祥说:“那就算了,只好我亲自去了。”
麦花说:“亲自去哪儿?”
成祥说:“唉,这天冷了,早上我到学校工地看了看,那些人还是照样干着,搅拌的水泥也没有兑防冻剂,如果再冷一些那墙不被冻酥了吗?我让他们去弄防冻剂,都说建生管着账,只能他去办,我就来找他了。”
麦花一听是这事,就说:“他把事都交代给建成干了,他一直没有管过呀。建成不在吗?”
成祥说:“建成在,他说他只听建生一个人的,让我不要管这种闲事。你说我这个一村之长,不管能成吗?万一房子盖得质量不好,板子不打在我的身上了。”
麦花说:“也是的,这个建成咋搬死劲呢,奇怪。”
正说着话儿,小莲往前边来了,老远就喊嫂子。麦花应了一声,那小莲也不认识成祥,就开门见山地说:“早上起来院里咋回事,谁回来了?是亭子妹妹,咋是个大肚子,到底咋了?”
成祥问:“亭子回来了?咋是大肚子,有孩子了?她还小着呀。”
麦花忙遮掩说:“小莲你听哪去了,啥大肚子,亭子根本没那事。”小莲正要分辩什么,又被麦花截住了话头儿,“建成在屋里还是在工地?”
小莲说:“在工地呀,老早就去了。对了,你说呢,建成昨夜里还给我说,说我哥让他们搅拌水泥时多兑一份沙,说是要省钱。”
成祥一听说:“这还行呀,不是偷工减料吗?这是建学校,不是盖鸽子笼!”
小莲说:“建成不干,我哥就让他滚蛋,建成只好照他说的做了。”
成祥对小莲说:“你给建成说,不要再多兑沙了,就说是我说的。”
小莲打量了一下成祥:“你是谁呀?”
麦花忙说:“这是咱们的李主任,成祥叔。”
小莲为难地说:“不中呀,我哥给建成交代说,只准听他,别人的话一律不管用。”
“这还了得了,房子塌了都有责任,塌死人了都得进监狱!”说完气呼呼地出了门。
小莲指着成祥的背影说:“这人脾气怪怪的。”
麦花叹了口气:“你哥是精过火了,把做生意的那一套用在了建学校上,管它呢,咱们女人家不管他们的事。”
小莲说:“早上听见大娘在训人,真的是亭子妹妹回来了吗?我还没有见过她哩,听建成说她很犟。”
麦花半天没吱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地说:“都是人家李家的宝贝儿,啥事都有呀。以后还有好戏看哩!”
小莲不解地问:“到底咋回事?”
麦花说:“一言难尽,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小莲说:“不说算了,我去后面给你弄点火来,这屋里咋这么冷。”说着拿着铁锨到后面铲火炭儿去了。
麦花一句话也不说,就将刚才摔在地上的胶鞋捡起来,放进了货架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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