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双贵死后周年那天,建生忙着村里的学校,没有到程家湾去,只有麦花一个人提着礼篮儿去了。在娘家,菊花麦花和老太婆趴在麦花爹的坟上痴痴地哭了大半天,又给老头烧了一篮子的黄裱纸,母女三人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坟地,回到家里说着贴心窝儿的话来。
这些时,老太婆的日子过得苦焦,一个人守着一个大院落,心中空落落的,她的头发已变得更白了,远远看去好像裹着一条白毛巾。菊花和妈坐在房檐下,拿梳子给妈细心地梳理着那头白发,不时地叹气。她叹日月如梭,也叹岁月的艰辛。
这两年,菊花家也相继有两位老人过世了,春亮总在村里跑着大家的事,家里的活儿全靠菊花来做。过去,菊花没体会到过日子的艰辛,在娘家时妈成日说她不操心,将来嫁人了不会过日子,她也根本没有听进去。过门后有婆婆公公里外操心,菊花也就没有担多少的担子。后来,二老过世后,担子一下落在了她的肩上,她才真正体会到了妈当年说那些话的分量。特别是今天,一家人只剩下三个女人了,妈的头发也变得如雪一样白了,菊花从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。她边为妈梳理着边叹气,说:“妈,看你的头发都白了,一个人在家操心,也孤单,不如锁了门跟我住吧。”
老太婆没有马上吱声,默默地坐在那儿,任凭女儿在自己的头上梳理着。老半天,她才说:“我就是你们的娘家,你们在婆家呆久了,就回来看看,我一走,你们连娘家都没了,谁还心疼你们?再说了,我和你爹一辈子了,他走了,就该我来守候他,这么大的院落,人一走,半年不到就荒凉了,那咱们程家不就败了吗?傻孩子,不懂这个道理呀。”
菊花说:“你一个人不方便呀,身子骨好的时候也没什么,万一有个头痛脑热的,也没有人知道,不就耽误了事?”
老太婆说:“现在我还能动弹,不要你们瞎操心,有一天我真动弹不了了,凭你们咋办都行。”
两个人在檐下说着话,麦花在自己原先住的房间里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她利用难得的时间,在房间里整理着往日的东西。多少年了,那些东西七零八落的,很少让人归整一体。
房间里,大都是些麦花过去读书时的东西,有课本、小人书,还有作业本、心得笔记、日记,散落在桌子上、抽屉里。麦花整理这些时,自己的思绪完全回到了少女时代。当她拉开抽屉,无意中看到那本记心得的笔记本时,信手翻开一页,就看到了那串揪心的文字:我为苔丝抱不平。
那是麦花读高中时,看过一本外国小说,叫《德伯家的苔丝》。那时候,她为苔丝的命运感到痛苦,曾许多次在看到苔丝被那些野蛮的男人当玩偶的情节时,为苔丝而难过,而流泪。她恨那些粗野的男人。在她的眼里,那些欺负苔丝的男人就像一头头失去人性的野牛,他们只知道满足自己的欲望,根本不管女人的死活。他们把女人当成了一种发泄性欲的工具,想如何摆弄就如何摆弄,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做,他们主宰着这个世界,所有的女人都得围绕着他们的计划转圈儿。记得当时看完时,麦花一气之下写了两篇心得体会,用自己的理解方式,表达对苔丝姑娘的同情,流露出对资本主义社会里发生的这些事情的不满情绪。十多年过去了,这本记满少女生活和心理轨迹的本子仍然原样保存在那儿,可是自己却被无情的岁月改变了。她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变成了一个乡村少妇,虽然不曾像苔丝那样悲惨得任人宰割,但她的心也像苔丝那样悲凉。
麦花很快就整理完了东西,然后拿着那个本子,仰卧在床上仔细地阅读起往日的记录。一时间,少女的生活历历在目,看着看着,她便疲倦地合上了眼睛,进入了梦乡。
午饭仍由菊花做,做的是哨子面条。菊花揉着面团,老太婆到地里弄了些菜,又打了几个鸡蛋,做哨子汤。她们都没有去喊麦花,也不知道麦花钻在房间里做什么,直到做好了饭,并且端到了屋檐下的小方桌上,才在外面喊她来吃饭。
麦花睡得很香,梦里有人叫自己,以为在什么地方,后来一睁眼才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间睡着了,忙出来洗了把脸,坐下吃饭。
菊花问她:“麦花,建生对你咋样儿?”
麦花淡淡地说:“老样儿。”
老太婆说:“我看我这两个女婿都是好样的,能干,会办事。”
菊花说:“妈,春亮可比不上建生,人家会做生意,会办事,我家春亮死人一个,光知道在村里跑,家里的事啥也不管。”
老太婆说:“男人家,忙外面的事,他把钱把粮食弄回来,就是本事。你没看有的男人,一辈子窝囊,你爹就算一个。”说完就叹息了一声。
麦花不想跟她俩说这些,匆匆吃了饭后,说家里的小卖部没有人守,得早点回去。两个女人也没有拦挡她,菊花说她再陪妈住两天,把麦花送到院外的路上,又回院里了。
麦花回到家里,看见有几个小孩在旧屋的院里跑腾着,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扎住,问他们乱跑什么,一个小孩告诉她说,建成从丹凤引回来一个陕西婆娘,长得可标致了,他们正在家里吃饺子哩。
新媳妇到家要吃合碗饺子,这是山里人的规矩。可是没听建成吭声,就把新娘子接回来了,麦花觉得挺奇怪的,心想他为啥不办筵席呢?于是就走过去看个稀奇。
婆婆和二妈都在建成的屋里,不知什么时候,建成就布置了新房,墙上、楼顶用纸糊得花里胡哨的。建成引回的新媳妇正在吃最后一个饺子。建成见麦花进来,忙拉着新媳妇说:“这是嫂子。”
新媳妇连忙放下空碗,站起身向麦花鞠了一躬,用陕西话说:“你好,嫂子,我叫小莲,是丹凤桃坪人。”
麦花笑着端详了一会说:“哎呀,建成你啥时候跟人家小莲挂上的,啧啧,多标致呀。”
小莲不好意思起来,把嘴唇儿咬了一下,说:“嫂子你坐,我给你倒水喝。”
麦花忙挡住她,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今天第一次到我们家,还给我倒啥水呀,我不渴,你也坐。”
建生妈看她们说的热闹,就走了。麦花问建成说:“你咋不给嫂子说一声,我们也该给你凑一份礼呀。”
建成说:“人家陕西那边有习惯,不这样大操大办的,说是太花钱。加上我这两年弄得啥也不是,也没想着要办婚礼。小莲说,在丹凤那边简单请一下娘家人就行了,路也远,也不让娘家人来送,我就用摩托车把她接了回来。到家里放了一挂长鞭,就算把婚礼办了。”
麦花拉着小莲的手说:“咋说也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呀,一个人一辈子就办这一场大事,还不热闹一下?”
小莲说:“热闹不热闹是给外人看的,只要我们觉得心里自在就行了,你说对吗,嫂子?”
麦花说:“也是的,到底你们年少,说话办事比我们有水平,以后跟着我兄弟好好过日子,他可是个能干人哩。我在前面的小卖店里,一个人也孤独,没事就上那儿陪我说说话儿。”
小莲说:“建成都对我说了,说嫂子漂亮又贤惠,能和你搁妯娌是我的福分。”
麦花拍了拍建成的肩膀说:“兄弟,夜里悠着点儿,别太欺负小莲了,人家可是跨省的人,远客呢。”
一句话把建成和小莲都说得红了脸。
第二天,小莲果然就来到小卖部看麦花了。麦花热情地拉了个板凳让她坐下,又从柜格上撕开一包糖块,抓了一把塞到小莲的手上,让她吃。自己拆开一包葵花子,边吃边聊起来:
“我还没去过丹凤呢,桃坪离咱这儿有多远?”
“丹凤跟咱这儿一样,都是深山沟,比咱这儿的山还大,比咱这儿还穷些。我们桃坪的条件在县里还算差不多的。从咱扁担沟翻过去,有五十多里路吧。”
“唉,这女人一出嫁就算是有了归宿了,你以后就是咱们李家的人了。”
“我小不懂事,以后得让嫂子照顾我哩,老早就听建成说嫂子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听他胡说哩,嫂子也是个糊涂人。你那边有啥新鲜的事吗?”
小莲不太明白麦花的意思,想了一会说:“也没有啥新鲜的事,今年春上我们村发生了一件事,一个女人把自己的男人砍死了,公安局破了案,把她抓起来了,现在还关在牢里,听说这个月就要判决了,说不定是个死罪哩,得枪毙。唉,可怜,一家五口人,弄得散伙了。”
麦花吃瓜子的手不动了,吐了那片瓜子皮儿,惊讶地问:“好好的,她为啥要砍死男人?”
“说起来话也长了。那个男人还是我的本家叔叔,以前倒也没听说过,只打这两年开始总见他打媳妇,有时候打得很惨,还有一回他竟然用烟头子烧人家的奶头和下身儿。他媳妇实在受不了了,就趁男人睡觉的时候,偷偷用斧头把他砍死了。”
“也太惨了,那个女人的心也真够狠的。”
“是呀,也许是她实在受不了了。听村里人说,那个媳妇往常还是个心很软的人,可能是男人实在太过分了,要不她也不敢那样做。”
“你说,这男人是变态吗,为啥对他媳妇那样呀?”
“我也不知道,只听说,男人在桃坪镇上挂了一个小寡妇,常来往,后来要和他媳妇离婚,他媳妇死也不肯,他就开始欺负她了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呀,真是事出有因。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,要是这样,砍死他也活该!”
“……”
“哎,小莲,你说这男人咋都是花花肠子呢,一见漂亮的女人就走了魂一样,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了,真是造孽。”
小莲嘴里塞着一个糖块,不住地嚼化着,不知道咋回答麦花的话。想了老半天才说:“毕竟是少数,哪敢都是这样的呀,要都这样了,这世上不乱套了。”说完,自个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麦花看小莲不说什么了,就看着她,悄悄地问她:“小莲,建成昨天夜里把你折腾得咋样儿?”
小莲的脸立刻红到了脖根上,两眼也不敢看麦花,低着头说:“嫂子,你问人家怪话,我好意思说呀。”
麦花就笑起来,说:“还瞒嫂子呀,你当我不知道,我可是一直在你家的窗根儿听着呢。”
小莲惊奇地问她:“真的,你好坏呀。他趴在我身上一夜都不肯下来,压得我气都出不来了,一上午身上都是硬的。”
麦花眨了眨眼,诡秘地笑着说:“哎呀,没想到建成兄弟恁厉害呀。以后呀,你得常给他打荷包蛋吃,得让他补补身子了。”
小莲说:“听说男人做了那事以后不敢喝凉水,是真的吗?”
麦花说:“我也听说了,不过说是一个时辰之内不敢喝凉水,没听说一直不敢喝。咋了,你让建成喝了?”
小莲把手一扬,说:“哪是呀,昨天夜里我睡觉之前,我婆婆给我们交代这话了,所以夜里建成趴在我肚子上出了一身汗我也不敢让他喝水。”
话已经说出口,麦花和小莲都大笑起来。
小莲还要说什么,她婆婆就来喊她吃饭了。见她们说得很热闹,也不知说些啥,就对麦花说:“你这个嫂子真会说话呀,把小莲说得开心死了,笑得嘴都合不拢了,把桃坪那边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的。”
麦花说:“哪里的话呀二妈,你家小莲比我聪明几百倍,你以后清等着享他们的福了。”
三个人都笑了一阵,小莲这才跟着婆婆走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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