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重的打击使麦花痛不欲生,回到家里她昏睡了三天三夜,直到第四天头上,才迷迷糊糊觉得饿了,软弱无力地爬起来,吃了点东西。现在,麦花早已欲哭无泪了,只是往哪儿一坐就出神,就发呆。她的脸庞明显地消瘦了,两个眼窝塌下好深。自爹死到现在才不过十天时间,但麦花觉得好像过了十年,心里感到如此沉重。
麦花坐在昏暗的屋子里,心里有一种无名的压抑。她走出屋子,又坐在屋檐下,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山岭出神。忽然,一只燕子从外面飞来,嘴里衔着一块小小的东西,一转眼落进了麦花头顶上的燕窠里。麦花仰起面孔追寻着燕子,听到燕窠里传出叽叽的声音,几只雏燕张着大嘴等待着母燕往它们嘴里放食物。母燕一一放了,然后又掉过头向远处的山坡上飞去。雏燕们叫过一阵之后,慢慢地安然卧进窠里。麦花看呆了,看着看着又想起了她的婉婉,禁不住又流下泪来。
这一切全被婆婆看到了眼里,她挪个凳子过来,坐在麦花跟前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悲伤而又无奈地说:“麦花啊,你们都年轻着哩,不要往心里放,孩子没有了还来得及再要,说不定能生个男娃哩。”
麦花没有转身看婆婆,仍旧呆呆地仰望着头顶上的屋檐,脸上表情木然。
建生妈继续说道:“旧社会里,死孩子的事常见的,有的饿死了,有的冻死了,不奇怪。要想得开些,听到了吗?”
麦花这回才把眼睛收回来,轻轻地向婆婆点点头儿,嘴角动了动,表示了谢意。
“都是上苍安排好了的,她命短咱们也没办法,早没了比晚没了还强。要是长到成人了,没了,看咋办?更愁人。再说了,说不定她还是个不出息的人,你看这个鬼亭子,自打建生打了她一顿之后,越发犟了,这好多天了总在外面疯跑不落屋,也不见影子了,怕是又去找那个编东西的竹匠了。唉,你看看像个啥样儿,谁拿她有办法,不如死了安生!”
麦花淡淡地说:“亭子有心眼儿,不像我没个心眼的,在娘家里妈说啥我只会干啥,啥也不敢自己做主儿。现在看来还是像亭子这样的人好。”
“又胡说了不是,你在家有教养,怪我不会调教亭子,让她任性,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了。”
麦花叹了一口气,又不说话了。
“我也老了,不中用了,一天一天对付着,活一天算一天,以后的光景是你们的了,你和建生要好好过日子,他这个人啥都好就是爱发脾气,你们要相互忍让着。”
麦花听了此话,说:“他比我好,我过门这么久了,他还没有给我发过脾气哩。”
“没有最好,过日子谁都有磕磕绊绊的,只要没有大错就行了。”
麦花看着婆婆,觉得这话里有话,想往下问,也不知道该说些啥,就站起来说:“我去前面的店里看看,好久没看了,不知道货卖的咋样儿了。”
的确,成十天没有到小卖店里,地上弄得乱七八糟的,货架上的货也无序地摆放着,建生一条腿挂在柜台上,侧着半个身子正在那儿和村上的几个人打扑克。麦花先是拿了笤帚细细地扫了下地,然后默默地走进柜台那边整理着货物。
建生几个人用柜台当作桌子,聚精会神地玩着。不时为一张错牌争执不下,继而谁赢了就哈哈大笑起来。麦花听着他们的嘈杂声,心里感到很烦。几次欲张口劝他们,但想了想还是算了。整理好一切后,她把账单和进货单锁进了抽屉里,然后对建生说:“你看着店门,我闷得慌,出去转转。”建生看麦花进来情绪不好,也没有搭理她,只管玩自己的。又看她不停地在自己的身后拿这拿那的,心就有点不在焉了,结果输了两把牌,被人往脸上贴了两张白纸条儿,又有人嚷着要拿啤酒来喝。所以他一直盼麦花快一点离开,听见麦花收拾完了,告诉他要出去时,忙说:“你快点儿走吧,再不走咱家的啤酒马上输完了。”麦花并不知道他们玩扑克要输啤酒的,听他这么一说正想劝他不要玩了,但看那几个人玩头正兴,就匆匆地走了出来。
麦花毫无目的地往外面走着,她又从大路上拐进了扁担沟方向。但她顺河只走了百十来米的距离,忽然不想往前走了,因为前些时她一个人曾经往上走过,还坐在半路上杨树下的那个石凳上歇息。今天天还早,她不想往那儿去了,就看着不远处的山坡。麦花往西边的山坡上看时,背着阳光看到了一条通往山峁上的小路,那小路隐藏在草丛和灌木丛中,蜿蜒而上。山正是自家房后的靠山,虽然麦花过门好几年了,但她还从没有往上去过,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新鲜的东西。在娘家时,麦花放牛、打猪草,几乎把周围的山和沟全跑遍了,哪个沟里有泉水,哪个山顶上有什么树,她闭着眼睛也能说得一清二楚。可到婆家就不一样了,她成了人家的媳妇,平时不是庄稼地就是宅院,一天到晚老守着小卖部的柜台儿,哪儿也不走动。今天难得有了散心的想法,看到这条小路就觉得好奇起来,两腿不由自主地往小路上迈起了步子。
麦花慢慢地向山坡上爬着。经过一个九十度的直弯儿,再绕过一个黑色的石灰石,麦花有点累了,两腿软软的,直抖动,她就靠在那个巨石上歇息一会,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,脸上也开始淌下汗水。麦花这时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怀疑:我老了吗?过去不曾有过的累今天怎么突然出现了?只走了几百米的山间小路怎么就有了疲劳的感觉呢?呆了一会,她又自己作了回答:不是老了,而是双重的打击和不吃不喝地在床上躺了三天,身体变虚了,身上的汗水只是一种虚汗,而不是正常出力后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汗水。得到这些回答后,麦花就拿胳膊在脸上轻轻地擦拭了一下,之后又慢慢地往上爬。
山顶很高,小路延伸得很陡很长。麦花的心脏一直在咚咚地跳个不停,她本来怕自己坚持不了而退下去,但她刚一缩腿时,心中就有另一种力量催促着她,要她上去,上到那个山顶上。
麦花坐在半山腰又一次歇息着,这次她爬得高了些,可以看到远处的风景了。远处,高低不平的山峰层峦叠嶂,一条又一条紧挨着的沟沟岔岔,就像一个巨人用犁犁过一样,那样的渺小,那样的稠密。麦花清晰地看见,从县城往镇上的那条公路,像一条褐色的飘带,顺着山沟往山背后伸了过去。公路上,一辆拉货车正从山后面拐过弯,箭一般向近处飞奔而来,车后,扬起一股白色的灰尘。几头牛正在路边的地上吃草,听到车笛声,扬起四蹄,夹紧尾巴在路边的庄稼地里乱窜起来。一位年纪大的老汉拿着木条往外赶,麦花看清了,那人是六顺,牛们不听他的,一个劲地与他作对,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牛赶进了刚才吃草的那片空地上。
麦花觉得汗落下去了,这才又起身往上爬去。这次,她一口气就爬到了山顶。
山顶上,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,只有几棵长得粗犷的桦栎树不规则地立在那儿。树的旁边,放着许多平整的小石板,小石板的表面十分光滑,那是被许多人坐了磨的。整个平地上,齐刷刷地长着一层菅草,麦花用脚踩下去,就像踩在了棉花团上。
麦花看见那草干净得像用水洗过了一样,就不顾一切地往地上一坐,张开四肢,面向天空躺在了草坪上。
麦花警惕地又坐了起来,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儿,确信没有人时,放开喉咙大哭起来。哭了好一阵子,麦花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,这才又复躺下,用手揪下一根菅草的叶子,放在嘴里无聊地嚼将着。
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草地上,也照在麦花软绵绵的身上。有微风吹来,清爽无比,麦花惬意地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神仙。她要看看人间的一切,于是她把身子往山顶的边缘蹭着,一直蹭到了一棵胳膊粗细的桦栎树旁,直到完全能看清山下的一切了,才用双脚帮助着脱下鞋子,顽童似的转过身来,双手支起下巴观察着山脚下人们的一举一动。
山下到处都是青纱帐,一人高的玉米地里,不时有拳头大小的人头在蠕动着,村庄上传来鸡叫狗吠声,还有小孩子的啼哭声。六顺老汉还在那儿放着牛,不过那牛已不是先前她在半山腰上看时那么大了,而像一只只猫或兔子,六顺呢,现在成了一个小人儿,来回在路边移动着。一座座小院,在麦花的眼里现在变成了孩子玩的积木玩具,为猪馇食的老太太也成了小不点儿了。麦花觉得很可笑,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景,现在,在她的眼里,人间就是这么个样子,人们奔走忙碌,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。人们吵架打架,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。麦花突然觉得人可笑极了,像蚂蚁一样匆匆忙忙一生,到头来双脚一蹬什么也没有了。什么金钱,儿女,都是拖累人的东西,什么爱呀恨呀,也是骗人的把戏,人是多么自私和肮脏呀!
想到爱,麦花就想起了振生。是呀,振生这会儿已经解脱了,他走进了一个自由的所在,不再为衣食而发愁,不再去几百米深的井下做他那胆颤心惊的粗活了,他走得干干净净、利利索索,毫无牵挂。就像出了趟远门那样无声无息的。几年了,麦花很少再想起这个人,不是她不想,而是她不敢想,因为每想起一次,她的心就会痉挛一次,就会使她难过一次,悲伤一次。可今天她没有这种感觉了,她觉得振生死了就解脱了,解脱是一种好事,应该庆幸。麦花不信教,也不信神,她的想法很朴素,也很现实,只有她在体会到了无限的磨难之后,才能感受到死是一种解脱。麦花的想法很危险,可她现在恰恰不觉得,反而觉得这种想法很进步,也很自豪。
不知过了多久,麦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山下那些鸡叫狗吠声渐渐低了,继而什么也听不到了。
天黑了,麦花被一阵冷风吹醒,她四下张望着,才想起刚才在山峁上睡着了。她这一觉睡得很死,也很幸福,是有生以来最轻松的一觉。可是现在四周全是黑咕隆咚的,麦花不知如何是好。她四处摸索着刚才脱掉的鞋,摸了老半天才摸到,急急地穿上,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方向,沿着草坪寻找上山来的小路。
麦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下山的,她的腿软软的,靠着双手摸索着,先找到那个巨石,然后又到直角的拐弯上,才走了下来。
麦花又走进了人间,村里的吵闹声大了起来,灌进了麦花的耳朵。她顺着小河往小卖部走去,建生已经结束了玩扑克,门已经落锁了。麦花又往后院的老屋里走去,婆婆见了她惊讶地问:“哎呀,你到哪儿去了?我们到处找不到你,建生到后村找你去了。”麦花笑笑说:“我到河边转了一会,哪儿也没去。”
晚饭已经吃完,建生妈进厨房端来专为麦花留下的那碗面条,麦花坐在屋檐下,很快吃完了。她的确饿了,在家昏睡了好几天,本来没有食欲,可上了一趟山,出了一身汗,就觉得饿了,就吃下了一大碗。
建生回来的时候,麦花已经睡下了。
睡梦中,听到建生嘴里咕哝着:“去哪儿也不说一声,让人到处找不着……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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