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二十一章

作者:金光

 

后一页
前一页
回目录
回首页

  

 
    一九九一年四月,麦花生下了一个女孩,建生为她取名婉婉,是来得晚的意思。建生很早就想要一个孩子了,但不知什么原因,他们结婚后一直没有,直到第三年,麦花的肚子才开始隆起来。建生对麦花生了个女儿虽然不太高兴,但毕竟麦花“开花”了,他还是表现出十分乐意的态度。建生把菊花接了来,侍候了麦花一个月,然后又十分隆重地办了一个满月仪式,为小婉婉剃了头,喝了喜酒,才算了却一桩事情。
  自从麦花生了婉婉以后,她整日的心事全用在了小孩的身上。为她喂奶,为她换洗尿布,忙得不可开交。那几天,麦花的奶水不够,忙得婆婆到镇上买了几个猪蹄熬汤让她喝。生了孩子以后的麦花,明显消瘦了许多,但她的心情是愉快的,听着孩子的啼哭,在麦花看来就像是在听一首动听的歌曲那样,心里感到温馨,也感受到了做母亲的快乐。
  小村沉浸在阳光里,春天的山村到处都萌发着嫩绿的新芽。几只鸡在村边的地头刨着寻食,靠近小卖部的路边,还卧着一条发情的狗,不时伸长舌头,在那儿狂吠。村庄充满了生活的气息,院边上、地头上,那些野草开始露出了细细的、尖尖的头儿,显示出它们那勃勃向上的生命力;还有几朵可爱的、但叫不上名字的野花,高高地向着天空开放,粉红色的花蕊上,引来了两只蜜蜂。
  午饭过后,麦花抱着女儿,第一次走出宅院,来到村外的原野上。这可真是一个可爱的世界,蓝蓝的天空上有几朵白云在悠闲地飘散着,明媚的阳光照射在山冈、河旁,使哗哗流淌的河水反射着粼粼的白光。孩子被麦花紧紧地抱在怀里,不时拿一双大眼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。麦花仰起脸,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的太阳,张开鼻翼深深起吸着野外新鲜的空气,她便有一种升天的惬意。
  远处不时有人在田里忙碌着庄稼活儿,麦花好久没有下田了,她看着他们用一双娴熟的手在地里不住地工作着,心便有点儿痒痒的。于是就径直向一处庄稼地边走去。
  是建成在地里锄玉米。尺把高的玉米苗壮壮的,张开几片墨绿色的叶片,向上伸着。整个田地里,玉米苗儿就像一队队整齐的士兵站在建成面前接受他检阅一样,昂首待锄。建成已经锄了大半块地了,头上、脸上的汗水往下淌着。但他两手仍然不停地劳动,身后留下了一排被锄头切割了的杂草。
  建成看有人走过来,把弯下的腰直了起来,再抬头看时,见是麦花,就拄了锄把问道:“嫂子,今天算是出世了,看你秀得又白了呀,比往常更漂亮了。”
  麦花嗔他一句:“没正经的,哪有婆娘家的往漂亮处长,只有越来越丑了。”
  建成说:“我这小侄女儿,怕是将来比你还要漂亮哩。”
  麦花问他:“你上次到丹凤县去,跟那闺女成了吗?”
  建成说:“唉,人家大人说她还小,让等两年再说。女孩儿对我没意见,也想往咱这边来,就是大人说太远了,将来没个照应。我正想这几天把地锄完了,过去转一转。”
  麦花感叹了一句:“咱李家庄可是个好地方,你也是个有本事的帅小伙子,就是老陕儿不嫁你,到镇上闭着眼睛就可以摸个如花的大闺女来。”
  建成哈哈一笑说:“嫂子夸我哩,还是咒我哩,我咋听着这话带着刺呀?”
  麦花也笑了:“真的呀,嫂子可不说瞎话儿。”
  建成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。
  麦花像有意又像无意地问道:“建成呀,你为啥半路上也想办个小卖部,还闹得跟你哥打了一架,为啥?”
  建成一听麦花问这事,就说:“想办呗,吃饱了撑的呀。”
  麦花拿眼瞪他:“又没正经了不是,嫂子在问你哩。”
  建成说:“他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,我就想治一治他。看不起穷人不是,人家六顺想赊一袋盐,他也不给,成祥叔哪一次来拿东西不是白拿?闹得让人家六顺一家人吃了五六天的淡饭,他是人不?!”
  麦花说:“你说啥?六顺一家人吃了五六天的淡饭?”
  建成说:“这还有假,不信你自个儿去问他。”
  麦花自责道:“这事都怪我,我当时也在跟前,唉!”
  建成从地上薅了一棵狗尾巴草,放进嘴里嚼着,说:“所以我也办它一个小卖部,就是挣不过他,也吓唬吓唬他。”
  麦花说:“你也太那个了,直接跟他讨个明白不行了吗?还拐那么大个弯儿。”
  建成说:“当初不也想把小卖部办成不是,可他和我斗气,一天一个价的,硬把我挤垮了。”
  麦花沉思片刻说:“建成,以后对你哥有意见,就给我说,不要拿着钱来出气,知道吗?”
  建成看看麦花,低下了头,说:“知道了,嫂子。你是好人,比我哥强多了,他为人太奸诈了。”
  正说着,麦花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怀里的小公主尿了她满怀。麦花就抖开尿布说:“你忙你的吧,我得回家给她换尿布。”
  麦花刚回到家里,就有程家湾的人坐在屋檐下抽烟。他是程家湾麦花的本家兄弟二娃,给麦花爹喊做六伯。二娃一见麦花回来,忙站起身来说:“姐,我六娘让我来告诉你,我六伯不行了。”
  “啊,现在咋样儿?”麦花一惊,也顾不上给孩子换尿布了,忙上了台阶,站在来人的面前催问道。
  “情况不太好,你得赶紧回去看看,我还得上菊花姐姐家里,给她说一下。”
  麦花忙催他说:“那你快去吧,我这就走。”
  二娃一走,麦花就回房里收拾起了东西,给孩子喂了奶后,交给婆婆说:“我赶黑就回来了,我爹病重带着她不方便,你看着,要是饿了就喂她吃奶粉。”
  建生妈接过孩子说:“你快去吧,孩子有我看着,没事儿。”
  麦花心事重重地出了门。
  刚到娘家的院外,麦花就听到妈在屋里哭叫着。麦花顾不得许多,把自行车往院里一扔就跑到了上屋里。
  爹奄奄一息,微闭着眼睛,嘴里含糊不清地想说什么。麦花妈扑倒在老头的身旁,大声叫着:“他爹,他爹,你醒醒。”看见麦花来了,又摇晃着躺在床上、干瘦如柴的老头哭泣着。“麦花来了,她来看你了,你想说啥就快对她说吧。”老头听见麦花来了,使劲睁了睁眼睛,但还是没有睁开,只张了一条线一样的缝隙,嘴巴张了几下,就喘起了气。
  “爹,我来了。”麦花看见爹已经是这个样子,心疼地也哭泣了起来。她用手不断地摇晃着躺在那儿的老人,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老头终于换上了一口气,嘴巴又张开了,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:“菊花,我的菊花呢?”然后强从那条眼缝里四处搜寻着。
  “爹,我姐马上就来了,你要挺住,啊?”麦花急得哭着说。
  老头缓缓地抬起手来,在麦花的头上摸了摸,低声问:“建生呢,他咋不来看我?”
  麦花忙说:“建生去村部开会了,我走时让人给他捎信儿,他一回来就来看你。”
  老头又问:“你的孩子呢,我还没见过我的小外孙女,让我看一眼吧。”
  麦花哭道:“我没带她来,带她骑不成自行车,明儿个我把她接来,让你看。”
  老头摆了摆手,慢慢地说:“我不行了,怕是见不到她了。”
  麦花和妈一听,都哭着说:“你能见到的,你没事。”
  这时,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啼哭,母女两人同时一愣。菊花掩面慌忙走了进来,一进屋就扑倒在老头的床边哭叫起来。老头又抬了抬手,似乎要说什么但终没说出口,手一松,走了。
  屋子里立时传出三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。后脚进来的春亮一看此景,傻呆呆地站在脚地上。待他反应过来,三个女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儿了。春亮立刻意识到这时候当大女婿的责任,二话不说,揭开柜盖儿,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卷白布,用手匝着,然后剪成一根一根的孝布,自己先戴了一根,然后递给菊花、麦花各一根。又从楼上取下几块寿木板,在主厅支起了灵棚。
  程家的哭喊声惊动了程家湾的每一户人家,于是,人们知道程双贵没了,便按照当地的风俗,都拿着草纸前来吊孝,并帮忙料理后事。人们七手八脚地为死者穿上了寿衣,抬到了灵棚里,又扎了双脚,盖了脸面,便让女儿女婿们守灵堂。
  建生直到天擦黑才赶来。一见此情,忙骑着摩托车回去取了一箱烟,又和春亮商量找了两个木匠,赶着为死者做棺材。
  按规矩,家里老了人七天之内是热丧,子女不能到外面乱走动的,尤其不能到别人家里去。菊花麦花们就坐在用麦秸铺着的灵堂前守候着,来一个吊唁的人,她们就要磕一次头,然后在灵堂上哭一阵子。菊花的孩子大了,不用操心,这麦花守了一夜,加上孩子没吃奶,先是奶头憋得胀疼,后来连伤心带劳累,那奶便回流了,整个乳房呈青色,摸着如木头一般没知觉了。菊花让她弄点艾水喝喝,但她哪里能顾上,一会来一拨儿人,一会又来一拨人,忙得不可开交,只得把这事往后拖了。
  一家人忙了三天,棺材做好了,阴阳先生看好坟地后,这才把老人掩埋了。
  麦花萦记着婉婉,让建生骑摩托车把她接到娘家来。建生开始不想去,但搁不住老太婆和麦花一阵又一阵地催,便回去了。麦花要在家里守够七天,不能挪动,只好巴望着建生快把孩子接了来。
  也是祸不单行,建生因在岳父家操劳了几天,精神疲倦,加之麦花催他很急,就匆匆忙忙地回到家里。小婉婉这几天没了麦花的照顾,跟着奶奶吃也吃不好,加之天热,不住地拉肚子。建生妈没办法,到村办药店开了两片药回来灌她喝下,不但拉肚子没止住,反而出现了呕吐的症状。建生妈一见儿子回来接孩子,也只怕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的,赶紧交给他让他送给麦花。建生把孩子放在摩托车的前面,用一根围巾把她拴在自己的脸前,就骑着走了。
  一路上,山风透凉,婉婉由大声啼哭到小声啼哭,折腾了一路。建生只注意瞅着前面的路,哪顾上看孩子。颠簸中,围巾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孩子的脖子上,到了程家湾时,婉婉已经嘴脸发青,没气儿了。麦花菊花抱着孩子又是拍又是叫,也没醒过来,孩子便这样地没了。
  麦花看孩子没了,歇斯底里地哭叫了一声,然后腿一软,昏了。人们又是一阵忙乱,有人掐人中,有人摇肩膀,老半天麦花才“哇”地哭出了声来。麦花看着死去的婉婉,浑身痉挛着,好久不说一句话。直到觉得眼前的事情不是在做梦,这才挥起两只拳头像雨点一样打在建生身上,嘴里不住地骂着:“死冤家,鬼冤家,你咋这样对我哩,为啥不把我的命要了?偏偏害死了她呀,天哪,我可怎么活呀!”骂着打着叫着,心如刀绞一样。这样叫了一会,又一口气泛不上来,瘫软在了地上。
  建生早已弄呆了,只木木地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。人们七手八脚地把麦花弄进屋后,他才哭叫着狠劲在地上跺着脚说:“哎呀,我真该死,真该死!”说完,就不住地用手扇着自己的脸,直把右半个脸打得红透了,才被人拉住。
  麦花醒过来后,她的嘴唇发青,什么也不说,只拿眼睛狠狠地瞪着建生。建生抱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在门槛上,显得无比内疚。
  又是一夜,程家院里的人无人入睡。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乱了方寸,个个心中充满了悲痛和无奈。最伤心的莫过于麦花了,爹一向待她最好,打小就惯着她,供她读书,读到了高中毕业,又花了一千多块钱托人帮她找工作,虽然没有办成事,但爹的心事全到了。麦花本来想,等嫁了人有了依靠,让爹好好享享福,可自打她跟上了建生后,爹就开始病倒了,一天也没好过。现在爹去了,她让爹享福的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,她怎么不悲痛万分呢?正是这时候,她婚后盼了几年才生下的心肝儿又没了,她骂建生,打建生,都无济于事,让她心欲裂肠欲断,最后竟说起了胡话,抱起死婴,不断地拍打着,哄着,又掏出奶头让她吃。众人见她这样,不住地落泪,夺下死婴,商量着让建生用布裹了,送到后山坡上挖个土坑把婉婉埋了。
  不料,还没等人说好,麦花就又一把夺过婉婉,死死地抱住不让人动。人们看她这样,都无奈地叹息起来。麦花抱着婉婉的尸体,呆坐了一天一夜,一句话也不说,不吃不喝也不流泪,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泥胎。直到第二天晚上,菊花和建生才强行掰开她的手,夺走了婉婉。
  麦花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之后,又昏厥了过去……
 

后一页
前一页
回目录
回首页

 

 
Copyright (C) 2000 China Youth Readings Net.  All rights reserved.金光版权所有,未经许可不得转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