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,李家庄村委换届工作开始了。人们纷纷猜测着谁能进新的村委班子,谁能当上村委主任。在这个两千多口人的山村里,现在,这些成了全村人的议论中心。特别是几个想当村干部的青年人,更是在各个居民组中走动着,希望那些居民组长能理直气壮地支持自己。
现在的农村早已不是过去的情况了。社会发展很快,电视已经开始在山村里普及了。李家庄也不再只有李建生家那台电视了。人们回到家里就能看到电视节目,中央里有啥活动,省里县里有啥新政策,他们也都很快从电视上了解到了。所以,人们开始精起来,对于政策方面的东西,一般人都能说出个道道来。
所以人们都把眼光盯在了村干部这件事上。
在过去,当不当村干部是个很稀松的事儿,当了就为大家多服务,多跑腿。可是现在不行了,当了村干部就有一定的权力,上面发来一些扶贫物资啦,一些帮扶项目啦,等等,村干部就会近水楼台先得月。再说了,当村干部一天与乡干部打交道,吃吃喝喝,活儿不用干就有人操心,孩子上学务工什么的,更是方便多了。所以,村干部虽不是很大的官儿,可在山村里,也算是个地头蛇,没有人敢惹事生非,敢在干部们身上屙屎屙尿。除非他是个疯子。
李建生也在积极地跑腾着这件事。不过他心里清楚,有了“一担挑”董春亮和刘乡长的那一层关系,更有他送给刘乡长的那些礼品,刘乡长不会把他的事放下不管的。但看到这些竞争的人纷纷走动,他的心里也没有底儿。于是,表面上也到各居民组长那儿打打招呼,暗中还是往乡里跑了好几次,硬是从刘乡长那儿掏了几句底话,这才稍稍放了心。
刘乡长是撤销公社后的第一届政府乡长,在去年又连任了。这一干就是五六年,对全乡各个村的情况,心里一清二楚的。在他看来,李家庄村主任李成祥是个老实人,干工作很踏实,虽然创新精神不够,但班子很稳。如果把他换掉,这个村的班子他心里就没数了。尽管董春亮托他让照顾一下李建生,可李建生是个生意人,为人较为刁钻,从他的话语中看得出来,他把当村干部当作一种收获。这样是不行的,村干部是热心为大家办事的,说白了,就是尽义务的。像有李建生这样想法的人很多,他们没有摆正位置,真的让他们当了村干部,他们会不顾一切地谋私利,为自己大捞一把。这样,到头来就会产生恶果。但是,这个李建生很精,每次来都带着一些山里买不到的贵重礼品,不接吧,这家伙说的很诚恳,接了就得给人家办事。刘乡长想了许多,最后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:村主任还让李成祥干,让李建生干个副手。一来,也给他办了事,让他当上了村干部,二来村里的班子也能保持稳定。
刘乡长来到了李家庄,先召开了一个党支部会议,让村支部提了一下村委新班子的候选名单。支部就拿出了新增进村委班子的四人名单,其中有李建生。然后,刘乡长表达了自己的看法,认为现在的村委班子在党支部的领导下,工作积极,作出了不少成就,很受村民们的好评,说明村委班子群众是信任的。虽然李成祥年纪大了一点,但他在村里的威信很高,是个领头人。下届班子还应由李成祥担任村委主任一职,新增李建生为副主任。李建生有头脑,我们讲让先富起来的人带领大家一起致富。现在李建生做生意富了,把他补充进村委班子,可以激活经济发展的体制。但是他还很年轻,没有领导经验,这就得由党支部给予培养,由李成祥同志带一带,成熟了,李成祥同志就可以交担子了。
刘乡长说得很恳切,也很实在,党支部会议上大家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。这样,就开始召开全体村民大会了。会上刘乡长说了几句动员的话,然后由村支书把村委班子换届的事告诉了大家。那些村民们平时对村里的事也不太关心,加上山里信息闭塞,养成了上面说啥下面干啥的习惯。因此,村支书说完,也没有更多的人反对,只是建成举手提意见说,李建生虽然是他哥,但他自私,怕当了村干部后坑人。李建生马上站起来说,李建成因为对他个人有成见,反对他当村干部是可以理解的。这样,只对付了几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了。最后村支书让大家举手表决,结果参加会议的一千三百八十七个人中,有一千三百四十三人同意这个方案。新的村委班子就算通过了。
李建生当了村委副主任。
李建生显然对自己只当了个村委副主任不太满意,散会后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里。麦花没有去参加会议,也不知道建生到底当上了什么。她一向对建生当干部的事不感兴趣,在她看来,干村干部是个苦差使,成天不是给这家当和事佬,就是给那家断是非。记得小时候她在娘家,爹也曾干过几天的生产队干部,成天晚上被人叫起来抓阶级斗争,不是领着民兵斗地主,就是夜里到生产队的田边护庄稼,而那些普通群众却在家里睡大觉。现在虽然形势和过去不一样了,可这村干部也是个万年脏的事,不干那不操那条心。所以,她看见建生回来,也没问他结果怎么样,就端出饭来让他吃。
建生说:“把那瓶打开了的酒拿来让我喝一点儿。”
麦花就把酒拿出来,拧了盖儿,又取出一个盅,倒满了然后放在他面前。
建生端起酒盅,一饮而尽。之后,又自个儿倒了一盅,说:“你也不问问我当上了村干部没有,你就这么不关心你男人?”
麦花坐在小低凳子上,拿护巾擦着沾在手上的酒。听建生这么一说,便说:“当不当村干部是你的事,与我何干。再说了,我也不稀罕你当什么村干部。”
建生又喝了盅酒,说:“他妈的,只让我当了个副主任。”
麦花说:“副主任也行嘛,不当正的不操那些闲心。”
建生眼一瞪,说:“你懂个屁。妇女家见识少。”他说这话时,觉得有点重了,忙又补充了一句,“当村干部好处多多。”
其实麦花没有在意什么,只是没有再回答他的话。
建生倒有点不自在起来。建生自认识麦花并向她求婚以来,从来没有在麦花跟前说过很粗的话。说到底,他很尊重麦花,一度把麦花当成座上宾。所以,他对麦花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,让麦花只看到他好的一面,从来没有看到他坏的一面。今天他心里不太高兴,所以话一急就出口了。他看麦花没什么反应,心里稍有点解脱。也不好再解释什么,自个儿又喝了一盅酒。
麦花说:“你不高兴吧,想喝我来给你倒。”
建生看着麦花,马上变了副脸孔,笑着说:“想开了,啥不高兴的。只是当时有点憋气,给刘乡长送了那么多的礼,他答应让我干主任,今天突然让我干副的。”
麦花说:“你也别计较这些了,成祥叔老了,他能干几年,咱们还年轻不是,下届轮也轮上你了嘛。”
建生嘿嘿一笑,说:“麦花,这话我喜欢听。”
天黑了,麦花像往常一样,到商店里盘了一下账,把大钱收拾回来,锁了门,回到了后面的住室里。
建生斜躺在床上,两腿吊在床沿上,一闪一闪的。麦花把他的鞋脱了,轻轻放在床下,准备脱衣服上床,忽然建生说话了:“麦花,你生我气了吗?”
麦花吓了一跳:“死鬼,你不瞌睡了吗?咋突然说话,把我的魂快吓掉了。”
建生说:“我哪睡了,在想白天的事哩。”
麦花说:“白天的事咋啦,让你一下想到现在?”
建生起身,拉住麦花的手说:“我刚才说你的粗话,你生气了吧?”
麦花说:“说什么话了,我生什么气了呀?”
建生嘘了一口气:“你没生气就好,我那会儿心里不高兴,胡乱说的。”
麦花想起了建生还在为吃晚饭时那句话想心事,就笑着说:“我嫁给你就死心塌地给了你,过日子还会为一句话想不开吗?你也不想想,我会是那样的人吗?”
建生说:“麦花,你说实话,你现在心里还放着那个同学吗?”
麦花这下生气了,说:“我们过了好几年了,你对我不放心吗?我这么个大活人全都给了你了,你咋老想那些呀?再说,你为啥老提他?”
建生沉默了许久,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,吸了一口,慢吞吞地说:“我们新婚的那天夜里,我有点对不起你,现在看来你也没往心里放,这就行了。”
麦花把眼一瞥,没好气地说:“建生,你还像个老爷们吗?我跟了你就是你的,从现在开始,不准说这个了。”
建生又斜躺在那儿了,他在想,从麦花新婚之夜的行为,让他知道了麦花心里有很多不情愿的东西。但嫁给他了,木已成舟,也就那么回事了。但他建生不是这样,他觉得麦花心里一直装着另外那个人,说明麦花不是爱他的,是被逼的。因此,她觉得不幸福,而对他建生不真心。虽然人给了他,可心并没有给他,所以感到精神很压抑。于是,在县城住旅社时,那个女人要和他干事,他就顺水推舟。后来,他常到这家旅社去住,每住一次,都要和那个女人做一次那事。在他看来,男人就是这样,有钱了,物质丰富了,就得有精神,麦花没有让他的精神得到满足,只是肉体,他要花几个钱财把这些补回来。他现在有钱了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只要麦花不从心里放弃她那位同学,他就会把与别的女人做的事,当作天经地义的。
建生的骨子里有世上男人共同的东西,就是见一个好的女人就会在心里放不下。正因为此,他想方设法地把麦花弄到了手,麦花终于成为他的妻子了。现在,他之所以没有与别的女人来往,一是他觉得与麦花的关系还不算太牢固,二是他忙着自己的生意和想当村干部,还没有遇到合适的女人让他去勾引。麦花不止一次地问他,当村干部做什么?说实话,建生自己也不清楚,非要干这个村干部做什么?那天,他在与刘乡长喝酒时,扁担沟村的主任喝醉了酒,竟然说道:“当村干部干什么?不就是想多找几个女人嘛。”刘乡长不高兴地与他辩驳,那人却不屑一顾地说道:“你不信,现在这社会哪一个当官儿的没玩几个女人?你刘乡长也不例外吧。”刘乡长的脸一红,发了火,结果酒场不欢而散。现在想来,那位村干部的话正中了建生的下怀,只是他不敢说而已。如今,他李建生什么没有?自打办了这个小卖部之后,存了二十多万的钱,家里还落了彩色电视机,还买了辆嘉陵摩托车。城里人有的冰箱他也买了,他什么也不缺了。他常常想,如果再遇见一个红颜知己,他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来世上走一遭。可是到现在为止也没有遇见一个红颜来。
建生忽然想起了在洛阳时,那个老汉给他算的卦。他命中有桃花运的,只是运气还没有来。什么时候才来呀?建生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及了,于是他想,莫非县城旅社的那个就是?他摇了摇头,否定了。那只是个逢场作戏的一场买卖而已,算不得桃花运。他原先对麦花有顾虑,怕一旦自己在县城的事让麦花知道了,后果不堪设想,今天她的一席话让自己完全放了心。是呀,女人嘛,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现在就是她麦花不和我过日子了,我也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女人。他这样想着,对到外面找女人的事,就心安理得了。那天晚上和麦花活像杀猪一样,他现在看来,自己也太没出息了。要是现在找个女人,他决不会那个样子……
麦花打来一盆温水,拉过建生的两条腿,让他起来洗。建生故意闭着眼睛装瞌睡,手上的烟灰着了半寸长,也不去弹它。麦花摇了下头,轻轻地从他手上摘下烟,然后脱掉建生的袜子,把双脚按在盆里,为他洗了起来。
建生有生以来,还是第一次这样享受着。也不睁眼,只一味让麦花给他洗去。
麦花仔细地将建生的脚洗了,从头顶的拉绳上取下毛巾,给他擦了擦,又慢慢地把脚塞进被窝里。然后自己也脱了鞋袜,洗起来。
建生一翻身,真的睡着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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