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生采取降价的手段，企图与建成进行一场商业较量。这种小型商战多少年来在关阳乡的小山村里还是第一次。过去，这里是个信息闭塞、经济落后的地方，人们从没有这么方便过。买一斤盐也要到七八里以外的镇上去；山里收获下的木耳，也得挑到镇收购站去卖。是建生第一个把小卖部办到了山民们的家门口，让他们方便，方便得像在自己家取东西那样，水烧开了才不慌不忙地去找米。然而，任何事情都是这样，时间久了，人们就会习惯成自然了。几年来，建生在这个小卖店里赚了二十多万的利润，也使他成为李家庄上第一个富起来的人。拿乡亲们的话说，建生的钱是他们给的，如果没有他们去买东西，建生的小卖店就办不起来，就会塌台，哪还能发家致富呀！的确是这样，建生自己也知道这些，可是建生在钱赚多了以后，就忘了根本，所以才对那些他怕还不起账的人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。于是也就引起了人们的不满。
而建成呢？他完全是针对建生的坑人和欺人行为才开了这个小卖部。本来，建成对建生过去做的一些事就看不顺眼，只是碍于弟兄们的面子，总是对他敬三分，可是最近一段时间，他发现建生越来越不像话了，竟然达到了见利忘义的程度。这使这位稍有良知的老弟心里愤愤不平，就用手中近几年的积攒教训一下老兄。不想建生面对他的竞争，居然老羞成怒，还想砸他的摊子。
当然，建生要比建成老道得多。这些年他走南闯北，赚了不少钱，也见了许多世面。对于像建成这样的竞争对手，他是完全能够战胜的。但是他毕竟是个对手，要想战胜就得用点力气，那怕四两力气，也得从他建生的身上出啊。所以建生首先选择了降低价格。他这样做有两个目的，其一，就是对麦花说的那样，完全采纳乡亲们的意见，少挣钱也得让利于大家，这叫顺水推舟；其二呢，他一落了价格，建成的货就会卖不动，卖不动了，他就会缴械投降。
“哈哈，缴械投降！”建生阴笑了几声，心里想道，“你娃还想和我比高低，太嫩了些。”建生财大气粗，不怕一时的降价，为了把建成挤垮，他舍点本儿也是值得的。他算了一下，这一次降价，小卖部会少收入三千多块。他赔得起，可建成赔不起，三千多块钱足以让建成哭爹喊娘了。
果然不出所料，自从建生贴出降价的告示后，顾客又围到了他的小卖部里。那些曾经去建成家买过东西的人，又带着笑脸在建生面前说话了。什么“还是建生家的货便宜，又多，建成家的分量不足了”，什么“建成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儿，一张哑巴脸，笨嘴笨舌的，哪能像麦花呀，人见人爱的”，等等。建生知道他们现实得很，也不跟他们计较什么，只是笑着迎接每一位顾客。小卖店就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原样儿。
建成看到建生把价格压了下来，本来他也没想长期办这个小卖店，只是一时生气才弄了它，与建生竞争一下，没想到建生的肚量这么小，上来就和他干了一架。现在他已经把自己凑到了高台上，没法下台阶了。索性，他也来个降价。他看了看柜架上那些货物，一狠心，就取了张红纸，趴在柜台上写出了降价百分之二十的告示来。他这样想，就是我把这些货搭赔进去了，算个啥？能让他李建生见识见识我的义气，才算回事儿。
人们一看建成卖的货价格更低，就返回来又去那儿买东西了。一时间，李家庄上两个小卖部竞争的事儿在全乡传了个遍。许多外村人也来他们这儿买东西。这下把建生激得眼红了，马上又贴出个新的降价告示来。
麦花看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，就劝建生说：“不要这样斗了吧，会两败俱伤的。你没听说过吗？横的怕楞的，楞的怕不要命的。这建成就是个不要命的主儿，咱们给他斗划不来。”
建生没有听麦花的，他也斗得上性了，他想他有的是底财，要不把李建成斗倒，他就不算人。看他有多大的本事，敢把房子卖了跟他斗去。
两商家斗气，实惠的莫过于当地百姓了。那两天，两个小卖部一会儿一个价钱，人们都跑得风快去买，大到小孩子的衣服，小到一包针，一卷线，无不去抢购。那些抢购到东西的人议论说，看来他建生这些年把钱挣海了，价钱压得这么低他都赚着，往常恁高，利润可是不得了啦。
建生听了这话，心里很难受。常言说，乡邻不可欺呀。他们这样做算是把大家都得罪了。虽然最后的赢家是他建生，但竞争过后的生意还怎么做呢？
建成斗了一段时间之后，把柜台上的东西全卖完了，他结了下账，一分钱没赚到，反而亏了一百八十多块。建成自个儿笑着说：“不算啥，不算啥，我还以为要亏损一千八哩！”从此，把门一关，到陕西去找他看中的那位姑娘了。
建成走了，建生没有了对手，又慢慢地把那些货恢复了原价。这场商战也宣告结束了。
建生被建成弄得筋疲力尽，在家歇了两天，这才也搭上公共汽车，上洛阳关林进货去了。
热闹了好一阵的李家庄，现在终于宁静下来了。
这些天来，麦花也弄得身心疲惫。这两个弟兄先是在一起打架，而后又展开了商战，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。毕竟是个山村妇女，从来没看到这样的事，现在好了，两个男人乱打了一阵之后，各奔东西，算是安静下来了。
通过这件事，麦花隐隐地感觉到建生复杂的内心世界。往日，在麦花看来，建生是个会做事、会说话的人。在这个年代里，像建生这样的人的确不太多，他适应社会的发展，见啥人会说啥话，但很难让人窥探到他的心底。结婚几年来，麦花几乎没有看到建生做错过什么事，也没有看到他说错过什么话，好像他办的每件事、说的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一样。然而，在他和建成两个争斗中，她才真正发现了建生的内心世界。她觉得，建生的内心里深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奸诈，对任何人都不相信，不说实话，甚至对她。想到这儿，麦花不愿意再往下想了，她似乎感到了自己处在一个危险的境地：和这样的人守一辈子，结果会是什么？再说能守那么一辈子么？那次，建生从关林进货回来，心里好像有什么话，虽然他对答如流，但直觉告诉她，建生肯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。是丢了钱？是被人打了？麦花猜不着，最后只好也不去猜它了，看以后他到底告诉不告诉她。
亭子风风火火地走进店里，见麦花独自坐在那儿发愣，说：“嫂子，又没有人来买东西，你一个干坐着干吗呀？”
麦花微笑着说：“你这会儿才发现呀，我老不是这样吗？倒是看你今天怎么了，有点不对劲儿，干吗这样慌忙？”
亭子拿捏了一下身子，说：“就你眼贼，你看出我什么来着？”
麦花不露声色地说：“你那表现，除非是瞎子看不出来。”
“哦，”亭子看看自己的身上，问，“我真的让人感觉到不对劲了吗？”
麦花说：“你说呢？”
亭子突然在麦花背上擂了一拳，高声说：“嫂子，你是不是在欺负人呀？”
“哎哟！”麦花叫了一声，说，“死妮子，手恁狠干啥。是不是揭了你的短处了。”
亭子脸红着说：“我告诉你可别出卖我，我上午偷着去常家河了。”
常家河离李家庄有十好几里路，要从扁担沟垴往西翻岭才能到。麦花惊奇地问：“去那儿干啥？”
亭子背着手在脚地上转着圈儿，不耐烦地说：“你说干啥？找老仝呀？”
麦花越发糊涂了：“谁是老仝，你找他干啥？”
亭子笑了笑说：“嫂子真是对我哥忠心耿耿呀，一点闲心也不操。老仝在咱家呆了那么久，给咱们打了那么多的竹器，你连人家姓啥都不知道呀。”
麦花这才明白了，忙说：“你这不是跟我打哑谜吗？好端端的我打听一个陌生男人做什么。咦，你咋知道他在常家河做活儿，你又追去干啥？”
亭子说：“他现在的行踪都在我的掌握之中。再说了，在家里又没事，去看看他不行吗？”
麦花说：“上次我说你喜欢上他了，你还不信，现在可以证实了，要不，人家走哪你会撵哪？”
亭子把眼一翻说：“我没有不信呀。”
麦花一本正经地对亭子说：“外路人不靠实，你要小心他骗你。还有，他比你大十来岁呢，你让妈知道了，准生气。”
亭子说：“管她呢，只要对我好，我才不管谁生气不生气，现在都啥年代了，马上要跨世纪了，你没看电视上的人吗，又是搂又是抱的，我们这算个啥！”
麦花皱了下眉说：“小姑子，你以后出什么事也别牵涉我，我装个不知道，你爱咋就咋的。”
亭子不解地说：“嫂子，咋了，这是我的事，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娃，谁能管得着。”
麦花说：“毕竟咱们这儿还没到电视上的那地步，小心上当了。”
亭子说：“我愿意上当呀。不过你可别告诉妈，知道吗？”
麦花说：“现在就连我也不知道了，怎么会告诉她呀。”
亭了说：“嘿嘿，我哥娶了你可是上辈子修的福分呀。”
麦花说：“不要胡说了，你懂个屁。”
亭子正要再说什么，有人进来买东西，亭子就不再说话了，看着麦花给那人取了东西，收了钱，送走。亭子看着这些，说：“你老守在这个房里，多没意思。明天咱去镇上看电视录像吧。”
麦花说：“我哪有那闲心，我可不比你，想咋就可以咋的。”
亭子说：“你只不过比我大五岁，就这么传统呀。老封建你。”说完拍了麦花一巴掌，跑了出去。
麦花望着亭子的背影，突然间脑里跳出了振生的容貌，恍惚中，振生从门外走来，还是那身衣服，还是那个模样，只对着她微微地笑说。她正要说话，眼睛一定神，那个影子就不见了。麦花眨了下眼，恢复了精神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想起了很久以前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，她摇了摇头，嘴里喃喃地说：“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好看的石榴花，咋会做了那样的梦呢？”她解释不清楚，就把头发往后拢了拢，收拾起桌子上的东西来。
房后边传来婆婆喊叫吃饭的声音。麦花高高地应了一声，简单地扫了下地，整了下柜台，匆匆地锁上房门回到了旧屋。
亭子站在厨房，看到麦花进来，脸上带着一副坏笑，麦花正想说什么，亭子立刻给她使了个眼色，她不敢说了。亭子忙端起一碗饭走到檐下的桌子旁说：“嫂子，这是给你端的，你吃吧。”
麦花呵呵地笑着说：“亭子今天对我真亲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婆婆不知道麦花话里有话，说道：“疯丫头，一会热一会冷的，谁也捉摸不透她。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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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