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建成去镇上赶集回来,看见六顺老汉在他的家门口徘徊。建成心想,六顺老汉平时很少往他这儿来的,一定是有事。六顺前些年超计划生育,家里养了五个孩子,现在都是半大不小的,吃的穿的像待哺的雏鸡,把他弄得焦头烂额,到处赊账,到处借钱。莫不是来我家借钱的吧?建成这样想着,就走到了六顺跟前。
“六顺,找我,有事吗?”建成微笑着问道。
六顺脸上流露出不太自然的笑,说:“找你哩,专门来找你哩。”
建成打开门,把手中的东西放下,搬来两个小板凳,一人一个坐在屋檐下,又从兜里掏出烟,给六顺扔了一支,问:“有啥事,你说。”
六顺接过烟,吞吞吐吐地说:“老弟,我想找你借俩钱,你看……”
建成说:“多了没有,少一点可以,要多少?”
六顺说:“七八块就行。”
建成眼一翻,说:“这也值得你下底气借一次呀,球大一点的事,还得求一次人,我看你也太不值钱了。”说着从上衣袋里掏出十元钱,递过去说,“是不是没油盐了?”
六顺接过钱,感激涕零地说:“是呀,好几天我家没吃盐了。”
建成惊讶地问:“我哥那儿不是有盐吗,你到他那赊两袋后半年还了不就行了吗,为啥还得拐这么大的弯来我这儿借呢?”
六顺就把那天去赊盐的事对建成说了,建成一听,气愤地说:“会有这事?那我哥也太不像话了,还不如一个女人!”
六顺怕人听见,忙低声说:“这件事我只对你说,你可别胡说了,你哥知道了就不好了。”说完,转脸瞅瞅不远处的小卖店,然后起身要走。
送走了六顺,建成就琢磨起了刚才的事。建成是个聪明人,比建生小四岁,又和他是叔伯,两家都是一脉单传。不同的是,建成家里双亲都健在,只是看他到处乱跑不落屋,索性分开另过了。建成一个人平时到外面捣腾点生意,贩些香菇、木耳之类,中间赚些差价,日子倒也过得不差啥。最近他正准备找对象,那是先前在陕西丹凤收购木耳时,看中的一个女孩子。那女孩长得很标致,一根又黑又粗的独辫子从头上搭到腰上,那嫣然一笑给建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建成几经打听,知道她还没有主儿,就想托人去说合说合。可是今天遇上了六顺,听了六顺的话让他气愤难平。建成是个血气方刚的人,爱帮人打个路见不平,谁有急事难事,找到他,他也就热心地相帮。平时,建生家一有大事,他总会跑前跑后地帮忙。他早知道建生是个会算计人的人,肠子里有个小九九,一切都是围绕个人转。但作为弟兄,他觉得没什么。可今天听六顺这么一说,那建生变成个奸商了,不把乡亲们放在眼里,他就来气。一气之下就想到,他建生是怎么发家的,不就是办了个小卖店吗?有什么了不起的,他能办我也能办!
“我也能办?”建成在心里这么说。对呀,怎么现在才想起这事呢?建成恍然一笑:妈的,早没想起来,这么大地方,就只能他办小卖部?就凭着他对人这样的奸诈,我非办一个跟他比一比不可。
那天夜里,建成翻来覆去睡不着觉,整整思想了一夜,终于下定决心开办一个小卖部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到成祥那儿开了个证明,然后到乡工商、税所办理了登记手续。又用三天时间把自己下厦空闲的两间瓦房腾了,做成个柜台,去县城进了一批货在家里卖起来。
建成办小卖店的事,在李家庄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一些人早已看不惯建生的刻薄,一个个都议论说,建生当初说的好听,赊账啦,价钱和乡上的一样便宜啦,事实上根本不是那回事儿。他赊账只赊有钱的人,没钱人他只怕人家还不起误了他的生意,拐弯抹角地不肯给人家东西;再说了,他卖的货价格越来越贵了,真是只这一家商店,不去买又没办法。现在好了,建成又办了一个店,两家有了竞争,价格肯定会便宜。于是,往日上建生家买东西的人,都跑到建成这儿来了,一时间,建生的商店门可罗雀。
最气愤的莫过于建生了。建生恨得咬牙切齿,心里骂道:“建成这个龟孙货,这不是踩我的脚后跟吗?他干吗要踩我呢?我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,不说是弟兄了,平时他来这儿碰上什么吃什么,想要什么拿什么,为什么会突然来拆我的台呢?建生百思不得其解,就把所有的气撒在了建成身上。他眼看着顾客渐渐稀少,心里焦急万分,但一时又想不出个办法来。
于是,建生来找建成了。他阴笑着脸走到建成的柜台前,站在那儿不动,看着建成给人取货,算账。人走了,建生不阴不阳地说:“建成,生意挺红火的呀?”
建成笑笑说:“谈不上,刚开业,还得哥多帮助,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了,我可是跟你学的嘛。”
建生说:“师傅不高,徒弟弯腰。跟我学不怕误了你?”
建成说:“学好的嘛,哪能学你的坏处。”
建生问:“我哪些是坏处?”
建成说:“哥,你也不要装了,我知道你今天找我有事,想找茬儿。你也是常出门的人,到县城看看,哪个地方不是一个商店挨一个商店,哪有只准你办商店就不准我办呢?这就叫做竞争。”
建生的脸有点扭曲了:“什么他妈的竞争,你是在拆我的台知道吗?我看你小子吃多了撑的,啥不能干,专给我作对!”
建成慢吞吞地说:“哪敢跟哥作对,我只是跟哥学着做生意,兴你赚钱就不兴我赚钱了?”
建生越说越气,冷不防提起面前放着的一个酒瓶子,狠劲地向建成柜台上放酒的格子上砸去,“咔嚓”一声响过,几瓶酒哗哗啦啦地碎了,连酒带碎玻璃从柜格上落了下来。
建生还要闯进柜台里面去砸。建成见此情景,把牙齿一咬,骂道:“杂种糕子!”一下扑过来,两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。
麦花看见建生出去了,不知道他是回旧屋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,这会儿清闲没事,就到门口闲转悠,忽然听见建成家里有玻璃摔碎的声音,便走到山墙那边看究竟。岂料刚到那儿,就看见建生和建成两人在地上扭打。吓得她尖叫了一声,跑过去拉架。
两人打得正酣,谁也不肯松手,你一拳我一脚地在地上胡乱打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抓破了皮。麦花上前拉住建生说:“快别打了,起来呀。”
然而谁也不听她的,他们仍然在地上扭打着,还不时用脏话骂着对方。
麦花无奈,怕这样下去会出大事,就使劲地拉着建生,不让他再打建成了。不料她这一拉,建生正打得眼红,猛地踹了她一脚,一下把麦花蹬倒在墙脚的长板凳上。立时,麦花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人和板凳一齐倒在了地上。
听见麦花的叫声,两人停止了打斗,建生急忙起来,拉起倒下的麦花,问:“摔伤没?让我看看。你怎么来了?”
麦花没吱声,两眼流出委屈的泪水。
这时,建生妈还有村子里的许多人也闻讯赶来,看他们已经不再打了,纷纷议论起来。都说建生不该找人家建成的茬儿,上人家的门上打架。建生也不吭声,搀着麦花一拐一瘸地离开了建成家。
路上,建生恶狠狠地骂道:“死小子跟我作对,他就不知道我的厉害。有羊赶到山上——咱们走着说!”
麦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打也打了,闹也闹了,还再说个啥呀?不怕外人笑话。”
建生说:“你心眼太实了,他这样折腾是在故意拆咱们的台。你没看吗?这几天有几个人来咱店里买货?”
麦花说:“不说人家了,你狗日的建生心也够狠了,竟敢用脚踹我,我肚子里要有娃儿不让你踹掉了吗?”
建生忙赔礼说:“对不起麦花,刚才心里气,也急了,就没想那后果。还疼吗?”
麦花说:“从这点事上我看出来了,你把我也不当个人。”
建生忙手指天空说:“麦花,你冤枉好人,我对天发誓,我把你捧在手上还怕融化了呢。”
麦花冷笑两声:“哼哼,怕是歪着嘴在说话,你那鬼心眼能瞒过我?”
建生把麦花搀到自己的店里,气呼呼地拍打着身上的灰,然后看着满架的商品说:“妈的,走着看吧,我要不把他建成挤垮,就不是我娘养的!”
这边,建生走后,建成也拍打干净身上的灰土,喘着粗气坐在柜台前。建生妈问他:“成,你俩为啥打架?”
建成说:“你问他去。他非说我办小卖部是跟他作对了,而且还骂我。你看,他把我柜格上的酒都砸烂了,”建成指着身边的碎酒瓶和洒在地上的酒说,“你看,这,还有这,都是他弄的。”
六顺老汉走了过来,说:“建生不是个好东西,是个孬种!”
建生妈拉着脸问六顺:“你来掺乎个啥,我儿子把你咋了,骂他是孬种?”
六顺说:“他自己清楚,连一袋盐也不赊我,怕我还不起他。还是人家建成好,不但赊账,还借给我钱。”
建生妈说:“我说六顺,你也太现世了吧,一袋盐就把你恨成这样子?”
六顺说:“哼,坐那说话不腰痛,就他一句话,让我家五六天没吃盐。”
建生妈惊讶地说:“有这事儿,你咋不给我说?走,我去跟你拿去!”
六顺一趔身子,说:“不要了,有了。建成给了。”
建生妈骂着:“要是这样,建生这小子也太不像话了!”说着,转回身往自家的小卖店里走去。
建生正在洗脸,麦花还为刚才建生踹她一脚的事怄气。看见婆婆进来了,都不吭声。
建生妈指着建生的鼻子骂道:“你个没良心的,你也不知道你是咋活过来的?”说着,两眼生泪。
建生和麦花都莫名其妙,看着她,异口同声地问:“妈,你咋了?”
“你办这么大个商店,竟然连一袋盐也舍不得赊给六顺,让他一家六七口人吃了四五天的淡饭,你还算个人吗?你爹死的时候,你要不是上村下邻们的接济,早饿死了,想不到你这么狠!”建生妈气得手打颤,说完,举着巴掌就要上前打建生。
建生愣愣地站在那儿没有动,麦花上前挡住了婆婆落下的巴掌。忙解释说:“妈,这事怪我,不怨建生。”
建生妈没好气地骂道:“你们都是一对的孬种,难怪外面人都这样叫你们,尽坑人!”
说完,气呼呼地走出了店门。
建生听妈这么一说,无精打采地坐在木凳上,想着心事。不一会儿,他把眼睛一翻,对麦花说:“麦花,看来乡亲们对咱们有意见,从明天起,咱把所有的商品价格都调低百分之十五,你看行吗?”
麦花对建生的想法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听他要调低价格,本来觉得原先他定的价格高,怕人说闲话,现在要调低也正合她的心意。麦花说:“咋不中呀,本来咱的东西就贵,调低些也应当。”
建生就让麦花把抽屉里的账本拿过来,两人认真地在本子上盘算着,并把所有货物的定价,都重新划低了下来。然后用红纸写了个告示,贴在了门外的白石灰墙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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