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来临了，山乡的田野上一片金黄。熟透的麦子，随着微风的吹拂，在田地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麦浪。真是一派丰收景象啊，小麦在太阳光下金光闪闪，整个山区都飘着麦香。
人们开始赶出了圈里的牛，套上石头碌碡，后面再接上一个用木排做的络子，压上一堆土或放两块石头，在空地上碾实虚土，平整谷场。碌碡在牛的用力拉拖中，一圈又一圈地在场地上转着，不时发出石头与木器摩擦的声响。一个晌午之后，那场地就会变得又实又光，小孩子们兴高彩烈地脱掉脚上的鞋子，光着脚丫子在场地上翻斤斗，打转球，有的还坐在络子上任牛拉着转圈儿，尽情地撒着欢儿。
忙过这些之后，庄稼人开始上地收割了。一时间，田地里就出现了戴着草帽的男男女女们。现在是山里人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，他们顾不上吃饭，顾不上睡懒觉，而且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看不见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收镰回家。然而他们又是幸福的，只有在这时候，看着一浪又一浪的麦田，他们才真正领会到了丰收的喜悦。虽然累些，他们个个感到很开心，不顾一切地干啊干啊，恨不得一天把这些粮食全收到家中的柜子里。
建生上关林进货了，两天没有回来。那麦子不等人，全家人急得团团转。尤其是建生妈，一会儿到店里看一次，嘴里不住地说：“这孩子，咋还不回来呢。五月麦熟，龙口夺食，他应该知道这个重量的呀。”看着地里忙着的那些人，她更是心里焦急，就喊上麦花和亭子，带着镰刀上地割起来。
亭子是个嘴勤身子懒的女孩子，不爱晒太阳，不爱干农活。当妈喊她的时候，她皱着眉头说：“我去帮你们看商店，这店门不能关呀，你们上地收麦。”得了妈一阵抢白之后，才不得不耷拉着脑袋跟着来了田里。到了田里却又不想弯腰割麦，只躲在一棵大杨树下避太阳。那段时间，她整天跟竹匠聊天，有意思没意思的话说了好长时间。家里的笸箩家什编完了，竹匠也走了，她就突然有点失神落魄的样子，到处打听竹匠到哪儿找下活了。最后知道他去了上店村，给一个姓常的人家编竹器后，还打着幌子去玩了一天，惹得亭子妈回家要打要棰的，吓得她告了饶并保证再也不往外跑才算了事。今天上午，一进地里就又想着那个竹匠，她磨磨蹭蹭地坐在杨树下不肯上地，被妈喊急了才慢吞吞地走进地里，磨洋工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割着麦子。
麦花已经割了好长一截儿的麦了，她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水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直淌到脖子上，最后把那件花格的确良薄衫也洇湿了。但她没有停下，而是奋力地挥舞着镰刀，那麦秆从她的手上一把又一把地倒下，然后被她扔到身后的麦铺子上，于是她的身后就有了一行码放整齐的麦铺儿。
麦花觉得腰有点酸疼，心里估摸着婆婆和小姑子被她拉开了很远的距离，这才直起身子，以手当扇，慢慢地扇起来。
这时，一辆公共汽车在小卖部门前戛然停下，不一会建生从车上跳了下来。麦花看时，亭子早撂下一句说：“我哥回来了，我去帮他下货。”然后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。
建生妈瞪了一眼亭子，在背后骂了一句：“懒牛上磨道——不是屙就是尿，我看你是在找歇空哩！”然后对麦花说，“麦花，你也回去看看，下了货，给他做点饭，坐一天车了吧。”
麦花答应着，撂下手中的镰刀，往回走去。
建生已经爬上了车顶，亭子也到了车跟前，一包包地从上往下接东西。还有几个乘客怕建生在车上下错了东西，赶紧走下汽车，看着他把货下完才又上了车，走了。
麦花和亭子把货包往店里运着，问建生：“昨天咋没有回来？”
建生说：“这回进的货有点多，耽误车了，昨天到县城黑了，往乡里来的最后一班车没赶上，只好住在了县城里。”
“我去给你做饭，妈在地里割麦子呢。”麦花说着，就往旧屋的厨房里去。
建生没说话，拉了个凳子坐在店门口，抽出一支烟点着，抽了一口，吐了烟雾，对着店里挪放东西的亭子说：“你喊妈回来吧，天太热不要割了，等后半晌凉快了，我再想办法割。”
亭子巴不得哥说这话，一口答应着，小跑去告诉妈了。
建生喘了一口气，走到柜台前倒了一缸开水，又从货架上捏了一把白沙糖丢进水里，摇了摇，重新坐在门口的木凳上，喝了起来。喝着，他仰起脸，把头靠在门框上，想起了什么。
昨天晚上，他住在县城的一家旅社。半夜，忽然有人敲门，建生想可能是又有人来住店了，就赤着身子起来开了门。他把门栓一拉，没等门开就“咚咚咚”跑回到床上躺下。然而，进来的不是旅客，而是一个女人。立时，建生的睡意全无。那女人背着影子，走到他的床前问：“老哥，需要我陪你吗？”
建生本来独身一人，正想着哪天能碰上件令他心跳的好事，不想就有了。他没动弹，问道：“咋个陪法？”
女人说：“一次一百，干吗？”说着，就坐到了床沿上，用手轻轻地摩挲着建生的头。
建生把头一歪，不让她摸，说：“太贵了，我是个出门人，没带多少钱。”
女人就说：“你有多少？”
建生停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我不能有多少就给你多少呀，我还要吃饭，坐车哩。”
女人上前轻轻地关了门，过来说：“难得今天我高兴，你掏五十吧。不行就算了。”
建生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好吧，让我看看你长得漂亮不漂亮。”坐起身来，用手搬过那女人的脖子，借着窗外的灯光，看了个大概，说，“还行。”
女人立即脱掉身上的衣服，钻进了建生的被窝……
半个小时候，女人拿着建生的五十元悄悄地溜出了门。而建生却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了。他有点后悔，后悔自己刚才太冒失，一闪念就答应了那个女人，并且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。但冷静了一阵之后，他却又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想法。他想，现在都啥年代了，外面的人早开放了，不是要搞活吗？恐怕这就叫做搞活吧？电视上哪一个男人没有两三个女人跟在后面追，那日子都让他妈的城里人过了。我这乡下人虽然见识浅些，可我不比城里人穷，我也有的是钱，现在有钱就是爷。兴他们搞女人就不兴我搞吗？他又想起了麦花，起初觉得自己的行为主要对不住麦花，可后来想到开放、搞活这些名词时，也就不再觉得对不住谁了。麦花？她在我之前心里有个男人，鬼知道她和男人怎么样。要不是那个家伙被塌死了，说不定我还正戴着绿帽子呢！男人就是这样，有钱就敢花，有女人就敢睡，这才过瘾，这才叫混社会。想了这些，建生就心安理得起来，他重新穿好内衣内裤，钻在被窝里睡着了。
建生刚才回来一见麦花，突然又想起昨夜的事，做了贼似的，心里还是有点虚。尤其是麦花问了一句昨天为什么没回来时，他只怕她再往下追问，什么住在哪儿，几点睡的，几个人住一个屋子，问得多了怕露馅儿。还好，麦花只草草地问了一句就去做饭了，建生就长长地嘘了一口气。
麦花把饭做好了，喊建生去吃。建生低着头，端起碗也不说话，一口气吃了大半碗。麦花看建生今天有点特别，就好奇地问他：“慢慢吃吧，慌什么，没人跟你抢！”
建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，忙叼着一嘴面条，抬起头来说：“哦，啊啊，我是饿了。”
麦花一听，“噗哧”一下笑了：“饿死鬼呀，在县城咋不吃饱了再回来？是不是昨晚睡晚了，早起睡了懒觉？”
建生被麦花一问，就像一把刀子顺着他的脊梁骨戳了下去，心里一阵打颤，马上掩饰住自己说：“乏了，一睡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，醒来第一趟车就走了，也没顾上吃饭就赶着第二趟车回来。”
麦花说：“咦，你不怕有小偷呀，怎么一点警惕性也没有，以后可不能这样了。”
建生怕麦花这样一直问下去，忙把话岔开，说：“我知道了，程家湾的麦熟了吗？”
麦花说：“他们比咱这儿地阴一些，要晚几天熟。倒是咱家的麦子全熟透了，你不回来，把妈都急疯了。你吃完饭，快想办法把麦场整一下，我们还要下地割麦呢。”
建生终于把麦花的话引开了，心里长长地嘘了口气，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
下午，几个女人仍进地割麦，建生找来两头牛，在原先的旧场上，拖着一只大碌碡碾了起来。建生是个快手，一个多小时就把这些活弄完了。然后，又把拖拉机发动着，开到了地头，让女人们把割好的麦铺子往车斗里装。他自己拿起亭子的镰刀，走进地里“唰唰唰”割起来。到底是男人，做起活来干净又利索，不一会身后就码放了一长溜麦铺子。天擦黑的时候，麦田里就有三分之一被收到了场里。
第二天、第三天，建生一家人都集中精力收麦子。直到把麦子收完又脱了粒，才算完事。
自家的麦子收完了，建生又开着拖拉机，拉着麦花到程家湾为岳父家收麦。
岳父的病很重，连说话都有点费力气了。麦花关切地走进上屋，坐在老人面前问候着他。老人心情非常激动，几次要坐起身子和麦花说话，都被麦花按睡在那儿。
老太婆叹了口气，两眼红红地说：“唉，我们老两口命苦啊。”
麦花的眼也红红的，忙说：“妈呀，别这么说了，都是我们不好，我和姐姐要是个男人，你们就……”
老太婆说：“也不能这样说，男孩子怎么了，你没看村上，没有一个儿媳妇孝顺的，你们到忙季还来给我收麦子，那些坏了良心的儿媳妇，还逼着老人下麦地干活儿，她们却在屋里凉快。啥世道！”
建生在房里抽了支烟，看看插不上言，就径直拿着镰刀往麦田里走去。一到麦田，就弯腰割了起来。正好，春亮也来为岳父收麦，老远就喊道：“建生，还是你来得早啊！”
建生一见春亮也来了，脸上马上展开了笑容：“是春亮哥呀，我也是刚到的，你没看吗，才割了这一把麦子。怎么，大姐没来，你一个人来了？”
春亮说：“她来干不了活也碍事，抱着个孩子搅得谁也弄不成啥，我没让她来。我先去里面打个招呼，马上就来。”
建生说：“你去吧，爹看来病情又加重了，麦花在里面说话，你也去问候问候。”
春亮进了院门，不一会又和麦花一起出来，各拿一把镰刀走进地头割了起来。
到底人多手快，一天时间就把那块麦田的麦子全收进了场里。春亮到村里找了一台脱粒机，几个人又忙碌了一天，把麦子脱完，麦秸垒上了垛，才算完成了收麦任务，各自回家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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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