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生小卖部的生意越来越好了,几乎这里天天人流不断。周围三五里的人,为了买一包盐,买一盒火柴,也要来这儿。就是那些上镇上赶集的人,走到小店前,也总会到店里转一转,说是歇歇脚。麦花不论人家买不买东西,总是笑脸相迎,笑脸相送。
按乡亲们的话说,他们来这儿多半是喜欢麦花。她长得排场,说话办事又和蔼,像自己家里的姑娘。所以没有人怀疑她会坑人,就相信她。而镇上那些门市里的主儿,整天黑丧着脸,还拿大集体时期的态度对待人,问起价钱也冷冰冰的,让人产生一种距离感。于是,他们觉得能不进那种店就不进去,实在没办法了才去的——那是因麦花这样的商店没有卖的东西了。
黄昏,天下起了蒙蒙细雨。那雨雾从北山上慢慢移动过来,像是有人从天上拉过的一张巨幔,把世界变得神秘起来。麦花拿个小板凳,坐在店门口,望着雨帘发呆。她把脸仰得高高的,盯着北山上的雨雾,一直看它们移到南边,才拐回来再去往北山上看。她观察着这些,发现雨幕的背后,是一片寂静,她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,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通红的石榴花儿,那石榴花朵朵向上,直对着天空。麦花眨了眨眼,再看时,眼前仍旧是那些从北山往南移动的雨帘,她叹了口气,两手支着下巴出神。
细雨就这样雾一般地下着,不知过了多久,路边的杨树上开始往地上滴水了,吧嗒吧嗒地响,像一位老人在不停地敲击着木棒,也像电影上有钱人家屋里放着的摆钟发出的声音。麦花感到好奇,转脸看着那棵杨树,搜寻着发出声音的地方。寻了好久,才看到雨水是从粗壮的树干上流到一蓬碧绿的叶子上,最后从树叶上形成水滴而落下的。那雨滴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土打击成一个小小的圆窝,每滴进去一下,都会从窝里溅出一些水花来。麦花看着这些,联想到了人,联想到了自己。一个人呀,生在这个世界上,就像这个细雨形成的水滴那样,总想为地球上留下点自己的痕迹,无论好的或坏的,可是她能留下什么呢?想到这儿,麦花就不安起来,收回刚才那种出神的目光,在远处茫然地乱瞅着。
一阵重重的脚步声,惊醒了麦花的胡思乱想。从村子方向来了位戴着草帽的老人,那人走到门口取下帽子,麦花才看清楚是后村的六顺老汉。麦花连忙起身,把他迎进店里,问他要买什么东西。
六顺看了看里边的柜台,对麦花说:“我想赊袋盐,行吗?”
麦花笑笑说:“咋不行呢,我给你取。”说时,就进了柜台,上货架上取盐。
“哎呀六顺,恐怕今天这盐你拿不成了。”突然间,传来建生的话。他边说边往店里进。
六顺和麦花同时一愣,都转回身望着建生。
建生脸上毫无表情,说:“我昨天看了记账本儿,你有好几个月没付一分钱了,可一直拿货,现在已经累计了一百多块了,我这是小本生意,而且还需要资金周转,明天我就要去关林市场上进货,你说,你们都这样不付钱,我拿什么去进货呀?人家能像我对你们这样,赊账吗?”
麦花正想说什么,被建生一扬手制止了。
六顺的脸色非常难看,几乎带着一种乞求的口吻说:“建生呀,我这不是没点办法吗,要有办法还赊账干啥呀。我想,我喂了一头猪,冬天就可以上秤卖了,等卖了猪一下子把你的账结了。你看行吗?”
建生说:“不是我为难你,是你现在让我为难呀六顺。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?我要进货呀,真的没办法,你到别处去看看,行不?”
麦花的脸色也很难看,在她看来,不就是一袋盐吗?建生今天是怎么了,为什么突然对人这个样子?他口口声声说让乡亲们赊账,今天一转脸又不让人家赊了。再说,成祥在店里就赊了四百多块的东西他怎么不说,人家才一百多块就不让赊了?想到这儿,就问建生:“你喝酒了?”
建生瞪了麦花一眼:“喝啥酒,你把我的话没听进去吧?”
六顺看这小两口要吵起来了,感到十分尴尬,就说了声:“那就算了,算了,我回去了。吃两顿淡饭没啥关系的。你们可别为我这点小事闹别扭。”说完,就出了门。
六顺一走,麦花就指着建生的鼻子问:“李建生,你今天是怎么回事?”
建生的脸立刻又有了笑意,忙解释说:“麦花,你不知道,这六顺一家五个孩子,像一窝老鼠没粮吃,没衣穿,外面到处都借钱塌账,好几年一分钱不还,咱又不是慈善店,能这样养活他们吗?你不给他两句难听的话,他回回都要来赊账还不把咱们也赊穷了。”
麦花生气地说:“不至于吧,你让我没面子,看以后咋做生意!”
建生显出无所谓的样子:“咋做生意?还不照常做嘛,像六顺这样的人以后就得把门堵死了。”
麦花不说话了,气咻咻地把手中的那袋盐,隔着柜台扔到了货架上。
竹匠已经把建生妈要打的笸箩和筛子打成了,现在正在编箩头。这些天,亭子整天坐在院里陪竹匠聊闲话儿,那竹匠一边干着活,一边还有美女和她聊天,觉得待遇不低,兴致很高,打出的竹具既精致又耐用,很得建生妈的夸赞。现在,破好的细竹篾儿在他的手中飞舞着,呼呼啦啦的响声中,细篾箩头在一圈圈地增长,里白外绿,像一个别致的艺术品。
亭子就坐在房檐下,两眼不住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。她已经这样好几天了,总也看不够。那竹匠幽默的语言和广博的见识,让亭子很开了眼界。亭子又一次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烟盒,抽出一支走过去递给竹匠说:“我说,你歇一会儿吧,干吗赶这么紧呀。慢慢编着,不要恁急。”
竹匠停了手,接过烟,点上吸溜了一口,半天才从鼻孔里吐出烟,看了一眼亭子说:“习惯了,慢不下来。只要手一接触这竹篾,就像有人催我一样。”
亭子感到好笑,咯咯一笑说:“谁催你了呀,在我这儿不用急,慢慢编吧。对了,你在哪儿学会这一手艺的呀?”
竹匠说:“小时候跟门边的师傅学的。”
“学了多长时间就学会了?”
“三年半。哦,学会很快,半年就会了,只是三年半才能出师。”
“你咋不带个徒弟呢?”
“不想带,绊拉人。一个人多好,想怎么就怎么。”
“你教我吧,我也想学。”
“你?”竹匠抬起头,看看亭子,摇摇头说:“你那手嫩得像白葱,可是搁不住让竹皮划。再说,哪见过女孩子当竹匠的,反正我没见过。”
亭子一本正经地说:“可我想学呀,啥事都有个先不是,我当了不就有了吗?”
竹匠抽完了烟,继续他手中的活儿。半天,才说:“真是开玩笑!”
亭子说:“不和你说这个了,你咋不结婚呢?”
竹匠说:“没有人跟咱呀,咱是个走南闯北的手艺人嘛。”
亭子像是想起来什么,忙问:“听说你们南阳的人,把生下的女孩子都捏死了,所以男的都讨不下老婆,是真的吗?”
竹匠停下了手,问亭子: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都是胡说。”
亭子说:“我们这儿的人都这么说呀。要不,打南阳来的匠人十有八九都是光棍汉。”
竹匠想了想说:“我也不知道咋回事,反正我们老家大多数都有老婆,要不,南阳不是没后代了吗,为啥现在人口还有好几百万呢?”
亭子说:“就是呀,我也纳闷儿这事哩。”
竹匠说着,手中的箩头已经编到了沿儿上了。他提起由他手中产生的这件半拉子家什,端详了半天,然手拿起身边的小木棰,仔细地转圆圈儿棰了起来,完了往边上一扔,又开始编下一个了。
亭子妈在厨房里喊亭子给她提桶水,亭子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。
亭子提了水,放在厨房,正要走,妈喊住她说:“你看你,一个大姑娘家,老坐在男人跟前说些不吃紧的话,像个啥!”
亭子把眼一翻,气呼呼地说:“妈呀,你看你说的什么话。他也是个可怜人嘛,我陪他说几句话又咋了?”
亭子妈摇摇头说:“他干他的活,家具打好了一分钱不少他的,你替他操什么心,你看你这些天一直坐在人家面前东问西问的,也不害臊。”
亭子生气地一甩头发走了出去,怒怒地说:“我就不怕臊,都啥年代了,还恁封建。”
一走出来,看到竹匠还在全神贯注地编箩头,立刻带着微笑说:“别急,再抽支烟吧。”就拿起那包烟,又抽出一支递了过去。
亭子正要替竹匠点火,忽然听见麦花在前面的路上叫她,忙把火柴盒往竹匠手里一塞,跑了过去。
麦花叫她也没什么事,昨天晚上,建生从关林进了一批新式童装回来了。这些童装都是浙江湖州一个叫南浔镇出的,样式很大方,做工也精细。麦花从来没看见过这些小衣服,过去看到的都是粗糙的布料,松散的针脚,颜色不是黄的就是暗灰色的。可这些都是白的、花格的,还有印花的,很亮眼,一早上就卖了七八套。这会儿没人了,就喊小姑子过来欣赏。
麦花取出一件,递给亭子说:“你看,你哥昨天从关林进的小孩衣服,好不?”
亭子接过来反复看了半天,说:“呀,南方人怎么这么聪明呀,做的衣服真是漂亮极了。看到它,我真想再倒回去十年,穿着多好呀。现在的小孩子有福份。”
亭子又问:“多少钱一件?”
麦花说:“是论套卖的,一套三十八块。”
亭子嘴一咧,说:“也够贵的了,没有人敢买吧?”
麦花说:“他进的时候才十五块钱一套,我说卖个二十块就行了,他非要让卖这个价,争不过他。还好,今天就卖走了七八套哩。”
亭子说:“东西真不错,我哥也太宰人了吧。真是无商不奸呀,没白说。”
麦花把衣服放下,悄悄说:“这两天你咋光和竹匠磨嘴皮子,不是喜欢上他了吧?”
亭子一本正经地说:“喜欢上了,怎么样?”
麦花笑笑说:“那就跟了他呗,能怎么样呀。”
亭子一笑,打了嫂子一拳,跑了。
麦花望着亭子的背影,自言自语地说:“真是个疯丫头。”说完,若有所悟地走出门,看着远外院里正弯腰忙活的竹匠和坐在屋檐下的小姑子,摇了摇头。
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,老远就喊:“我想买支铅笔。”
麦花转回身,笑着走回了店里。取了笔,递给小女孩,收了钱,往抽屉里放。抬头时,看见小女孩正盯着挂在柜格上的新式童装,许久不愿意离开。麦花走过去问她:“你喜欢这衣服吗?”
小女孩说:“喜欢。”
麦花说:“那你回去告诉你妈,让她来给你买一套,可好了。”
“好的。”小女孩答应着,跑出了店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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