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歪走进了麦花的小卖部。那会儿麦花正往货架上放货物,转身一看是李老歪进门,忙迎过来热情地和他打招呼。毕竟李老歪是自己的大媒人,促成了她和建生的婚事。麦花搬了个凳子让他坐下,又从桌上拿起烟,抽了一支递给他,并替他点上了火。
“老歪叔,有事吗?”麦花看着他抽了一口烟,关切地问道。
李老歪是个老实人,大老粗,平时村里人喜欢让他当媒人,因为他的面相老成,让别人感到他说的句句是实话。所以建生提亲时,除了请李成祥外,还专门请了李老歪。可他们的事与别人不同,李老歪也没说上话,倒去陪坐了几次,建生婚后,专门给他买了一身绦卡质量的衣服,以表谢意。今天他上地里看玉米,发现玉米苗儿长得很弱,他知道那是缺肥了,就想到建生的小卖部看有没有化肥,赊两袋上地。到这儿后,他扫了一下整个房子,里面没有一粒化肥,才知道麦花不卖化肥,便说:“没事没事,只来看看。”折身要走。
“老歪叔,有事你就说,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你。”麦花看他要走,追到门口问他。
老歪就把想弄化肥的事告诉了麦花,然后说:“你要是经营化肥,说不定很来钱的,咱庄稼人少不了那个。你想,宁吃差些穿烂些,也不能误了庄稼呀。现在弄化肥得上乡里,路远,不方便。再说人家也不赊账。”
麦花点着头说:“老歪叔说得有理,明儿建生回来我跟他商量一下,能行了就去进一些来,方便大家。”
老歪说:“你弄吧,保准没错,化肥这时候正抢手哩。”
麦花问:“你现在上乡里没钱吧?他们不赊账你咋办呢?”
老歪用手挠着头说:“我去试试看。”
麦花从抽屉里拿出一百元钱递给老歪说:“你拿着吧,就算是我赊你的,有了再还。”
老歪接过钱,感激涕零地说:“麦花呀,我没看错人,建生有你这个好帮手,准发大财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老歪又挠了下头,走了。
晚上,麦花对建生说了上午李老歪买化肥的事,建议建生去进一批化肥销。建生说小店太小,没处放,再说化肥现在倒是抢手货,就是不好进。
麦花想了想也是的,就不再提了。两人沉默了一会,麦花又说:“明年我们把这座小房子扒了,再盖几间大一点的,可以经营一些化肥、粮油,不就成了个综合门市部了吗?反正现在供销社也要塌台了。”
建生说:“行,你想得好,让我再仔细揣摸一下。”
说到这儿,麦花又想起了那天在娘家听建生和姐夫春亮说的事,问他:“你真要当村干部?”
建生说:“是呀,当村干部好处太多了。”
“那你见刘乡长了吗?”麦花问道。
建生脱了鞋,把腿盘在床沿上,点上一支烟慢吞吞地抽着,说:“见了,我让春亮哥请他吃了一顿饭,他答应这事到秋后给办。”
麦花说道:“他能让你干个啥职务?”
建生说:“反正咱又不是党员,当支书是不可能的,当个村主任差不多吧。”
麦花听他这么一说,就担心起来:“那成祥叔不是村主任么,你这一干不把人家撑了?”
建生不屑一顾地说:“撑了就撑了,这年头怕什么?他也干了这十来年了,该歇歇了吧。打牌也有个轮流坐庄的,他能霸住村主任的位置干一辈子!”
麦花说:“反脸了总不好哩,给人家面子过不去嘛。”
建生诡秘地一笑说:“球哩,我能办那憨事儿,这些都由刘乡长操办。那天我不但请他喝了酒,还重重地送了他一份礼呢。到时候他说成祥年纪大了,村委班子要年轻化,一句话不就打发了吗?”
麦花听建生这么一说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她深深感到自己的男人是个太有心计的人,比人精还人精。农村人常说,人太精了,日鬼不叫鬼叫唤,他就是这种人。如果有一天,他把这一手带到家里,弄到过光景上,那还了得啊!麦花不高兴起来,把嘴噘了一下,说:“算计人不能算计得太深了,常言说,人算不如天算,凡事还要留条后路。”
建生扔了烟蒂,说:“女人家心软,我想的比你周到。”
麦花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,就故意打了个哈欠,伸了一下懒腰说:“我累了,睡吧。”
建生关了灯,屋里立时一片黑暗。
亭子初中毕业了,中考没上线,她也厌学,便背着铺盖回来了。建生妈一脸不高兴地骂她说:“你现在还缺啥,要啥有啥,条件比你哥那会儿好多了,就是不好好念书。一个女孩子家,一回来就泡到庄稼地里再也不会有出路了。真是个憨鬼,到时候,还不是混个泥巴脚男人嫁了,没点出息!”亭子也不听她说,反驳道:“泥巴脚就泥巴脚,我不嫌。咱这山里人就这命,弄到城里人家给卖了咱还替人家数钱哩!”
亭子的脾气不好,固执,爱犟嘴。只要妈说的话她不爱听,就一直跟她抬杠,直到把妈气得没话说才算完。时间长了,都让着她,结果使她越发任性了。大小事都自作主张,从来不听别人的话。
亭子回家后无事可干,就帮着麦花在小卖部里干。两个人倒也很清闲,忙了就一人算账一人取货,闲了两个就在一起说闲话儿。麦花过去一个人,没事的时候有点寂寞,现在有了亭子,加上亭子话稠,她就觉得热闹了许多,一来二去,显得很自在。
那天村上来了一位南阳的竹匠,建生妈早就想打一个笸箩和一个筛子,看见那人背着竹刀从大路上过来,就喊住他,问他打这两件家什要多钱。那人三十多岁光景,操着一口南阳话告诉她,论工不论个,两样一共得十二个工,一个工要六块钱,七十二块。建生妈就把他留下,引到旧屋后面,指着一捆竹子问:“这些能打多少东西?”那人看了看,说:“不少哩,除了打两个大件外,还能再打一对细蔑箩头。”建生妈犹豫了一下,那人看出了她的心思,接着说,“大婶儿呀,我把这些全打完,只收你八十块。”建生妈说:“那就打吧,活做得好些,竹子破得细一点儿。我呀,把饭给你做好一点,烟也让你抽好的。”那人爽快地答应说:“没问题,出门人混口饭吃就行了。”
建生妈喊来麦花和亭子,上去解捆竹竿的绳子。竹匠挡住说:“多嫩的俩女娃子,能让她们干这粗活呀?还是我自个儿来吧。”话音未落,就站在一条板凳上,用手一拉,“哗啦”一声,那捆竹竿便落在了地上。竹匠打量了一番,用两臂一撸抱了起来,一直抱到远处的河里,然后一根根地在水里泡起来。
亭子坐在板凳上看着那人,说:“这家伙干活挺厉害呀,手劲不小哩。”
麦花说:“常干活的人,都这样,哪还能像我们女人家,出门不饿死了。”
亭子说:“南阳人巧呀,你看木匠、竹匠还有瓦匠都是南阳人上来的多,咱这儿的人都笨,只会打个土墙,巧活儿一点也不会干。”
麦花说:“我在学校时听说过,南阳过去很穷,男人找不下老婆,他们就学上一门手艺,云游四方,最后一个个都带着老婆回去了。”
亭子笑了,说:“嫂子,你真逗,哪有的事儿?”
麦花一本正经地说:“真的呀,听说他们那儿的人特别重男轻女,生个女娃都弄死了,只留男娃,所以才讨不到老婆。不信你问问,说不定这个人还是光棍一条呢。”
正说着,竹匠走了回来,看两个女人拿眼睛瞟他,就说:“你俩忙去吧,这活我一个人就干了。”
亭子递过去一个凳子,又把妈放在窗台上的烟抽出一支给了竹匠,说:“竹竿泡上了,你不是也没事了吗?”
竹匠说:“咋没事呀,我还得整个场地。”
亭子说:“没事,你就坐在院子里破竹子吧,这院里没人。你多大岁数了?”
竹匠笑笑说:“你看我多大岁数?”
亭子抢了他一句:“打什么弯儿呀,我在问你呢。我知道还问你干啥?”
竹匠说:“三十三岁。怎么,问这个干啥呀?”
亭子说:“没啥,你成家了吗?”
竹匠狡黠地看了看亭子和麦花,说:“没呢。怎么,想给我介绍一个吗?”
亭子咯咯咯地笑了,又接着问:“你在南阳哪儿?”
竹匠说:“镇平的,知道吗?”
亭子说:“知道知道,那儿美吗?”
竹匠说:“美呀,咋能不美呢。一马平川,不像你们这地方,到处都是山,出门都要爬坡。”
麦花看他们两个说的热闹,就自个儿回到小卖部去守门了。背后,亭子还在不停地向竹匠问这问那,麦花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窃窃地笑。
这时候,小麦已经抽穗儿了。像一条条小小的扫把直指蓝天,嫩绿的小麦地里,不时有一些黄花冒出来,点缀着绿油油的田野,使大自然充满了生机。
河水在哗哗地流淌着。远远望去,清澈的溪水掀起一层细细的波纹,摇摇晃晃地在河床上移动,留下一层被河水淘得干干净净的小石头,裸露在河岸上。太阳下,反射着白色的光,令人耀眼。
坡地上,春上种下的老玉米也长出尺把高的苗儿了。那玉米苗极有规律地在山坡的黄土地上排着行儿,像接受农民们检阅的仪仗队,煞是整齐。从平地往坡地上看,黄色的土地上,伴着浓绿的玉米苗儿,就像挂在大自然中的一幅油画。
麦花停住了脚步,站在小卖店门前,先是望着大块大块的麦田,之后又望着远方的山坡地,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儿。脑海里一片空白,只对着眼前的景色感叹,感叹这大自然赐给她这样的美景。她移动了一下步子,又转身看了一眼上了锁的店门,一步也不愿离开。忽然,她快走几步,然后小跑起来,一直跑到了河边,掀起哗哗的河水,往空中撩了起来。
河水欢笑着,接下被麦花扬起的水花,一直往下流去。
麦花感到无比惬意,轻轻地捧了一捧水,在脸上洗起来。清凉的水,润进了她的肌肤,使麦花禁不住张开嘴来,自个儿呵呵呵地傻笑着,像一个两三岁的小孩。
建生妈这时从屋里出来,正要到河里淘菜。麦花刚才的一切都被婆婆看在眼里,她脸上露着笑容,老远就喊道:“麦花,把篮子里的菜帮我拿到河里淘一淘。”
麦花一听婆婆叫她,忙转身看时,婆婆已经走到跟前,她脸一红,接过菜篮儿,放在河里用手认真地淘了起来。
远处的院场里,亭子还在与竹匠说笑着,麦花心里想,莫不是亭子对那男人有意思了吧。想到这些时,麦花就“噗哧”一声笑了。在心里说:“这丫头,真够胆大的。”笑声一出口就吓了一跳,忙回头看婆婆,才知道婆婆早走进院里了。 |
|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