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历三月初二是程双贵六十五岁的生日。这天,麦花和建生老早就来到了程家湾,为这位一直处于病态的老人祝寿。
程家自打麦花出嫁后,日子不像以前那样红火了。有道是,过日子是过人的,人少了就显得冷清。这院里院外,虽说还是那个样儿,但少了女儿们的走动,两个老人就感觉到了一种孤单。程双贵的病情越来越不太好了,以至于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。而老太婆此时也只能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,地里忙完再忙家里,常常弄得两头顾不上。
好在是,菊花麦花离得都不算太远,每到农忙季节,建生就会开着那台手扶拖拉机来为他们收庄稼。老太婆下地做活,只干一些零碎活儿,大的活儿也不需要她动手。虽说是零碎活但也很缠人的,比如说种菜吧,种上了要浇水,要锄它,末了还要往家里收。往常两个女儿在家时,这些都不用她发愁的,只要说一声哪一天上地,她们便会换上衣服三下五除二地到地里把活干得干净又利落。现在女儿都出嫁了,她也老了,感到自己力不从心起来,所以常一个人叹气,说生女儿端底不如生儿子好,要是生个儿子,现在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了,只管在家抱小孙子就是了。这话被老头听见了,老头就抢白了她几句:“生儿生女不都是你生的嘛,现在还埋怨谁呀?”她就不再吭声了,默默地做着家务,但心里还是不太舒服。到了外面,看到邻居的一家人在田里热火朝天地忙活,她就流露出羡慕的表情。但羡慕归羡慕,活还得自个儿干,她便又开始叹气了。这些,只有在女儿女婿们到来时,她才能稍有一些快乐之感。今天老伴生日,老太婆看到麦花和建生一大早就来了,她的脸上便荡起了微笑。
不一会儿,菊花带着孩子也来了,后面还跟着董春亮。老太婆喜着嘴,上前拉着刚会走路的孩子,絮叨着说:“来来来,让我看看我的小宝贝,长大了没有,成没成男子汉。”说着就掐着小家伙的两肋,边摇晃着边用嘴亲着那张幼稚的小脸蛋儿。小外孙被外婆这么一弄,竟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。麦花看见,也凑过来拿手在小家伙的腋下胳肢着,小孩子被胳肢得前仰后合。然后不知道大人是逗他玩的,就哇哇大哭起来。老太婆说:“唔,我们家小宝贝哭了,我可没办法了。”说完,把孩子往麦花手中一塞,与菊花说起了话。
麦花接过孩子,把他背到肩上,走出了大门,在小河边上转悠起来。她指着哗哗流下的河水说:“别哭别哭,再哭呀小姨把你扔到水里冲走,知道吗?”小孩快两岁了,稍能听明白麦花的话,果然他看看麦花的脸不再哭了。
建生走出门,走到麦花跟前也逗起了孩子。麦花说:“别逗他,他认生。一惹他就会哭个没完,会给你难看的。”
建生就从河边拾起一个又圆又光的小石头,放在孩子的手上说:“姨夫送你一个元宝,拿去吧。”
孩子接住,很认真地看着那个长着麻花纹的圆石头,在手中摩挲着,然后一扬手,把石头扔进了河里。麦花看了一眼建生,说:“现在的孩子精得很,想哄人,没门了。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,老实巴脚的,谁都能哄了。”
建生没有和她说话,笑笑,又转身拐进了院里。
建生走进上屋岳父的房间,春亮正在和老头儿说话。老头这时正叹气:“我这病呀,恐怕活不长了。”
春亮说:“哪能呢,现在不正吃着药吗?你不要想得太多了。”掏出一支烟,扔给建生一支,自己点了一支,接着说,“昨天我和菊花还在说呢,想接你到我们那儿住几天,换换地方,说不定会好些。”
老头儿说:“我哪儿也不去,在家里挺好,有你妈照顾着就行了;再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光景,到那儿我不习惯不说,还影响你们。”
建生插嘴说:“这影响啥呀,只要你老高兴,我们也觉得顺心呀。”
老头说:“反正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家里,你们有孝心了就常来陪我坐坐。”
厨房里开始有了剁饺子馅的响声,菊花围着护巾把建生和麦花拿来的一块瘦肉放在案板上耐心地剁着,老太婆在面盆里和面。
菊花剁着肉馅儿,心里就想起了麦花。虽然在她心里,对麦花嫁个有能耐的男人感到有点儿嫉妒,但毕竟是亲姐妹,以后二老下世了,有什么苦还得和她相互诉说的。因此,她非常关心这个妹妹,她的一举一动和一笑一颦,都在她的眼皮之下。那次,她和妈去给麦花送三天的时候,她明显看出麦花的眼里透出一种忧郁,她便知妹妹这两天有心事。这种心事也可能是新婚之夜带来的,虽然它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地消失,但是好像不是一对新人间的第一次因羞涩而生发出的。所以她从妹妹的眼神中,看到了另外一种境况,要么建生有什么毛病,要么麦花心里不太喜欢他。但今天看来,麦花那种眼神没有了,完全是一种轻松自然的感觉。她心里说:看来,建生是个了不起的人,不但会挣钱,还能哄住麦花的心。
菊花想到这儿,就对妈说:“妈,我看麦花和建生还很合得来,不像我那会儿,三天两头和春亮吵架。”
老太婆说;“那是你耍麻缠,不怨人家春亮。这一点上,麦花比你明白。”
正说着,麦花抱着孩子进来了,一进门就高声叫道:“姐呀,这家伙尿了我一裤子,你看,你看。”
菊花没有看,仍然在剁肉馅儿,说:“有啥大惊小怪的,小孩子尿你身上是让你对他产生一点印象嘛,等到他长大了,你揭他的短吧。”
麦花说:“姐,你可真会说话呀。”
菊花说:“没你那口子会说呀,把我妹妹都哄转了。再说了,你也会有孩子的,到那时候孩子屙到你身上也不会嫌了。”
一句话把麦花说得脸红,上前在菊花背上打了一下,说:“胡说!”不料她怀里的小家伙看她打妈妈,扬起小手就在麦花的脸上拧了一把,然后又一次哇哇大哭起来。
麦花急得一跺脚说:“不得了,鸡蛋大的孩子也护短。我把你扔到院里!”
小家伙看着妈妈,菊花没理他,就不再哭了。
饭很快做好了,两个女婿把老头从上屋搀扶起来,弄到院子里。院子里,阳光明媚,透出一种阳春三月的温暖。老头很久没有出房间了,一出来感到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难受,就先用手捂着双眼,停了一会才慢慢地拿开。
酒菜和饺子摆了满当当的一桌子。春亮倒了酒,端起来递给老头儿说:“爹,今天是你六十五岁寿日,我们给你敬一杯酒,这是建生从洛阳买的杜康酒,十六块钱一瓶呢,你尝尝。”
建生也说:“我们祝你老身体早日好起来,然后到我们家里走动走动。”
老头说:“我一辈子不大爱喝酒,今天你们都成家了,我也高兴,我就喝了。”说完一仰脖子,喝下了那杯酒。
看到老头儿喝下了酒,大家都十分高兴,纷纷端酒喝了起来。倒是春亮当着村干部,见过喝酒的场面,他端着酒说:“建生,咱弟兄俩来它三杯!”
建生说:“哥,我该给你敬一杯呢。”
春亮说:“这是咱家里,没那么多的规矩,咱俩碰着喝,谁也不敬谁。干!”
建生举起杯,“咣当”一声与春亮碰了,然后一饮而尽。
然后是第二杯,第三杯。
喝过三杯之后,建生说:“春亮哥,我问你个事,这村干部好当吗?”
春亮刚咽下最后一杯酒,嘴一咧,说:“看怎么说了,是村支书,还是村委主任,还是其他的了。”
建生说:“不管啥,这当村干部有没有好处。咋能当上呢?”
春亮立时明白了建生的意思,思索了片刻说:“自家人我就不怕了,这村干部呀好处多着呢。一个村里几千口人,哪一个不敬你三尺?想盖两间房子,不用你叫就会有人来义务干活儿;庄稼熟了,就有人来帮你进田里往回收。但有一点,不能坑人。再一个你问咋能当上,一是乡里有熟人,二是群众拥护你,这就成了。”
“哦。”建生若有所悟地想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杯子说:“哥,到底你是干部,有水平,我敬你一杯。”
春亮笑笑说:“又来了不是,刚才我们不是说好碰酒的嘛。”他坚持着不接酒。
建生说:“说归说,你得接住我的酒,你不喝我就不放手。”
春亮只好接过酒杯,说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然后嘴一张,喝了下去。之后,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说,“建生,你们村的干部都老化了,要想干,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建生说:“我想了想,咱这人没别的本事,当个村干部还绰绰有余的。所以我想咨询你。”
春亮凑近他说:“这事呀,我还真的能帮上忙哩。我跟刘乡长关系不错,过两天上乡里开会,我把他拉到酒场上说道说道,然后我带着你上他家里跑跑,就成了。像你们村,他还真头疼哩,想找个能人当村干部,还怕你不干哩!”
“我干,为什么不干呀?我他妈的憨了!”建生说着,又端起一杯酒与春亮碰了下。
麦花是第一次听说建生有当村干部的想法,她听了他们的对话,担心地说:“听说当村干部是个万年脏呀,干跑腿,没利惠,有时候还黑天半夜地来回跑。我觉得干那玩意儿没意思。”
建生说:“这个你们女人就不懂了,春亮哥不是说了吗,只有好处没有坏处。就看你怎么干了。”
菊花也插嘴说:“我看呀,你春亮哥干了这几年的村干部,闲屁放了不少,正事没干几样。光和乡里的干部吃吃喝喝,啥意思。”
春亮把脸一黑,对菊花说:“胡说个啥,这村干部哪一个不迎来送往,你说乡长们来一次村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吗?真是妇人之见呀。”
老头听了,就干咳了一声,两个女婿赶紧转过脸来看他。建生笑着说:“爹,咱们不喝酒了,吃长寿饺子吧。”
老头点点头,大家吃了起来。
太阳就要落山了,女儿女婿们开始收拾着离开娘家了。老太婆眼圈儿红红的,舍不得他们离开自己,就恋恋不舍地给他们交代着这个或那个。晚辈们听老太婆絮叨着,不住地答应着,慢慢地向院外移动起来。
出了院门,建生悄悄地拉着春亮走到一边,问他说,什么时间往乡里去。春亮说:“咱们到初六去吧,我刚好那会儿到乡里办点别的事。你十一点在乡政府门口等我。”
建生掏出两支烟,递给春亮一支,替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,高兴地说:“好的。”建生转过身来,拉着菊花怀里的孩子,亲了一口,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现金,塞到孩子的衣服里说:“小外甥,好好长大,长大了替姨夫干事儿。”
菊花推让时,被麦花挡住了。麦花说:“姐,这是他的一点心意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
菊花看看春亮,春亮说:“他姨夫给的,你替孩子拿着吧。回头他们有了孩子,咱们也这样不就对了吗?”
菊花只好收了钱,两家人道了别,各自往家中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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