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家庄位于县乡干道的一侧，离乡政府七八里路。两条小河汇聚于此，形成了一个三角地带，也就是一个三岔路口。往南的一条深沟叫扁担沟，约十五六里长，直通陕西的丹凤县境内；往东是去县城的方向，那条沟就叫东沟，一条界河从上游流来，在这儿与扁担沟的水汇在一起，形成一条较大的河流向下游流去，绕过乡政府背后，一直流入洛河。由于特殊地理位置的缘故，这里平时流动人员较多。公共汽车从此穿过，从扁担沟或从丹凤县上县城的人都在此候车，于是李家庄成了个村不村乡不乡的集散地。
李建生应运而生的小卖部正是赶上了这个地利条件，生意十分红火。平时进的货不出三天就会销完，所以他三天去乡供销社进一次货。前不久，乡里的市场管理委员会改了名字，成了工商所，建生又到那儿办理了手续，算是一个合法的经商户了。那天，他和麦花在小卖部里算了一下账，除了缴完税款和工商管理费以及乡供销社的杂费外，一年半时间，这个小卖部共获利一万七千多元。目前，建生已把当初投入的本钱全捞了回来，还余个三千多元。按照麦花的打算，下一步就要增加一些商品品种，首先要经营一些日常用品，比如童装童鞋、油米面粉等等。按过去的合同，这些商品供销社是不允许经营的，可现在乡供销社里的人开始散摊儿了，人心不稳，连那个胖主任也辞职单干了，还说别人呢？再说，他们也不从乡供销社的仓库里进货了，而是自个儿到外地弄货。建生不傻，他原先没有到外地进货是因为人手不够，走不开，现在麦花过门了，成了他的好帮手，他可以到外面跑一跑进些货，店里的事就交给麦花来经营了。货盘了一遍后，建生就打算到洛阳关林去进一批童装童鞋，然后再到南阳弄一批湖北产的大米和菜籽油来。
建生坐上公共汽车，天黑到了洛阳，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关林市场。关林市场的确很大，在这儿，卖什么的都有，大到床铺、小到小孩子的玩具，一应俱全。建生看得眼花缭乱，整整一个上午把市场转了个一圈圆。然后按照需要，一一讨价购买。最后弄了两大包的货物，这才又拉进了洛阳市里，住到车站附近的一个旅社，买好了次日的返程车票后，到外面吃了顿饭，就转悠起来。
建生转到火车站的候车室旁，看里面乱哄哄的到处都是人，正想往回走，有人拉住了他。建生转身一看，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汉。建生不认识他，扭头甩下那只拉着他的手说：“你干吗？”
老汉端详了他一下说：“老弟，从山里来的吧，我给你算一卦如何？”
建生怕那人是骗子，就要离开。老汉追上来说：“老弟，你别走嘛，听我说。”
说话时，建生已经走到了车站广场，那老汉仍然在后面追着。老汉拉住建生，端详了他一下五官说：“你呀，才结婚不久吧？”
建生停住了脚步，看着这个光着头顶的老汉，说：“咦，你咋知道我刚结婚不久呀。”
老汉看有门儿，便继续说：“我不光知道你刚结婚不久，还知道你以后很多的事。你不想发财吗？告诉你，你的五官上带着许多东西，我打眼一看就准。”
建生平时有点迷信，可能是因为赚钱心切的缘故吧，他到外面跑生意时，见神像就下跪，见菩萨就磕头。今天遇上了这个老汉，他还真能说得这么准，看来也不是没有一定道理的。于是建生说：“你只要不宰人，我可以让你给算一卦。”
老汉拉建生到广场的一角台阶上，坐下，问了建生的生辰八字，然后伸出左手，闭着眼睛算起来。片刻，老汉说：“老弟，告诉你。你的大运是从十五岁开始的，少年时代艰辛度日，父母不全。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十年，木里透金而金里又透土，这样的话，你二十岁前木受金制，生活没什么改变；二十岁到二十五岁命里甲木透着戊土，属偏财运，这五年你靠倒腾生意赚了几个钱，现在有些家底。再往后十年嘛，也就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，你除了添一女儿之外，还有大财可发。命里运里都有财，这十年最好，不赚百万也有三四十万的家财。”
建生听得入迷了，掏出一支烟递给老汉，然后自己点上一支，又打着火递过去给老汉。老汉摆了摆手，便把烟往右耳后面一夹，继续说起来。
老汉说：“你还有其他运气。”
建生抽了一口烟，仰脸向着空中吐出一个烟圈儿，说：“除了钱之外还有其他啥运气？”
老汉把脸凑近说：“两个好运，一是有点官运，二嘛，嘿嘿……”
建生一愣：“你说我还有官运？能当个什么官儿？”
老汉说：“你知道吗？这食神生财，财生官嘛。”
建生不懂，说：“你说明白点儿，什么乱七八糟的呀。”
老汉说：“好吧，我说明白了，你这十年里，命里有个叫食神的，与一个伤官合杀生出一个财来。就是这十年有大财可发了。有了钱就能生官儿，就叫财生官。实际你想想，财生官官生财啊。你的官不大但管个几千人没问题。”
建生在脑子里转着：几千人？会是个什么官儿。心里说，无非是个村官吧，一个乡两万人哩，再说当个村干部还现实些，当乡干部是不可能的。现在都要大学生，你再有钱也买不到的。想到这儿，便把吸完了的烟蒂往地上一扔说：“那，那你说的第二个好运呢？”
老汉神秘兮兮地四处看看，然后凑到建生耳边调侃说：“你还有桃花运啊。”
建生脸一红，抢白他说：“什么桃花运的，我老婆漂亮着呢，我很喜欢她哩！”
老汉说：“从卦相上来说是这样的，要是你心正了也许就免除了。可是老弟呀，这人会变的嘛。”
建生看看天色晚了，不再与老汉纠缠什么了，就说：“你这一卦要多少钱？”
老汉伸出个巴掌翻了一下说：“你的卦好，不多要，糊个口，十块。”
建生说：“太多了，少一点吧。”
老汉说：“老弟，实话给你说吧，我一天了只算了你这一卦，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哩。你可是要发大财的人呀，还在乎这个吗？”
建生是个急性子人，听他这么一说，也就掏了十块钱递过去。老汉接了，正要感谢，建生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我说，你只给我算到三十五岁，往后还没说呀。”
老汉把钱装进兜里，慢吞吞地说：“这个嘛，你心里明白就行了。”
建生有点生气了：“我不明白，我明白什么呀？”
老汉说：“钱赚得多了，生官也生是非，你好自为之吧，老弟。”说完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向候车室走去。
建生仍旧坐在那儿，心里揣摸着老汉的话，揣摸了半天，也没有揣摸明白，只好站起身来，摇了摇头，往旅社走去。
夜里，建生躺在旅社的床上怎么也不能入睡，他反复咀嚼着卜卦老汉的话。我能发财，当然要发财了。有我李建生这样的脑子，有好媳妇麦花这样利索的帮手，有山里这么大的一个无形市场，靠着这个小小的商店，怎么会不起家呢？就凭着今天进这么多的货，一转眼就是一千多块钱的利润，照这样下去，一年两年，或者三年，就会有十万二十万的钱流进腰包啊。我他妈的从小受罪，死了爹的孩子，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，这就叫做苦尽甘来了。建生两眼放出光来，好像那十几万、几十万的钱，现在正哗哗地往他兜里流着那样，显得过瘾。
建生折起身来，点了一支烟，打开下午吃饭时没有喝完的一瓶杜康酒，嘴对着瓶子“咕咚”一声，喝下了一大口，然后拧紧了瓶盖儿，又靠在床上想起了心思。
建生觉得，那个秃了顶的算卦老汉给他指了条迷津。老汉看着土不拉几的，懂得的还真不少里，什么食神，什么财生官呀的，都一溜水儿地说。嘿嘿，想不到我建生还有官儿的命，当村官？嗯，当村干部也不错呀。这些，建生从小就没想过，他只知道听村干部的话，听李成祥的话，从来没想过要当李成祥那角儿。要是我当了村干部，哼，他们不都得听我的了？
在深山里，村干部就是皇帝，说什么都得算话。于是建生想起一件事来。那一年，也就是成祥帮他到麦花家说媒那年，他到成祥家时，看见成祥的门关着，就叫了两声成祥叔，但没有应，他推门而入了。不料门一开看见南沟的二花急匆匆地扣着扣子往外跑。他一愣就知道今天误了成祥叔的好事了，果然成祥从里屋出来黑着脸问他：“毛头小伙子，乱叫个啥呀？”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成话，成祥看他尴尬的样子，转怒为笑了，说：“看把你急的，没事没事，你说吧有事吗？”那天他的事也没说成，就自个儿先吓得跑了回去。现在他想，人家一个村干部，做了坏事自己不害怕，倒把看见的人吓得了不得，这是为什么？还不是怕官儿吗？可见，这个官儿好，怪不得村里那些稍有点头脑的人，都把头削得尖尖的往官场上钻呢，八成这里利不少。建生展开手，看了看自己那个小簸箕一般的巴掌，想着：敢情我这手心里还是能捏下两个人的嘛。他把那手往身边的桌上一拍，房间里发出“叭”的一声响，把墙角睡的一位伙计吓了一跳，立刻转过身来问道：“怎么了？”建生自知失了手，忙掩饰道：“没事没事。”关了灯，睡下了。
躺在被窝里的建生仍然激动得睡不着。他的思绪还在那一卦上。现在他已经从发财想到了当官，然后又从当官想到了那个很敏感的话题——桃花运上。这老头儿，说我有桃花运，哪来的桃花运呢？他又想到了成祥叔和南沟的二花。哦，当了村干部就会有女人来找了，这就很自然的了。成祥叔那个年纪了，咋还有二花看上他呢？莫非是看上他有权了吧，能为她办点事吧。我到时候当了村干部，会不会也有女人找我呀，她们要是和我上床怎么办？嘿嘿，哪有便宜不占的呀，我建生做生意赚钱为的是啥，这社会……
建生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，慢慢地，房间里响起了他均匀的鼾声……
第二天，建生早早地起了床，把货运到了车站，又小心地用绳子拴在了班车的顶上，然后坐在车上打盹儿。不到天黑就回到了李家庄。
货当天就被麦花摆上了柜台。果然，这批货卖得很快，价格也出奇的好，不出十天全部卖完了。麦花算了算，毛利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五。建生这才知道自由市场与计划经济的差距，于是把关林这条路当作一条发财之路，十天跑一趟，风雨无阻。
至于建生在洛阳车站碰上那个老汉，并且让他为自己算卦的事，却一直守口如瓶，没有给麦花透露一个字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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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