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十一章

作者:金光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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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麦花过门的第三天,麦花妈和菊花一起来到麦花家里送三天。伏牛山里的人对婚嫁有这样的讲究,就是女儿出嫁这天,由父亲和哥哥们往婆家送,第三天才由当妈的、当姐的去婆家看望她。麦花出嫁那天,由于爹病着,加上她也没有哥嫂,只有姐夫董春亮和远房的亲戚们送,而今天娘家人却来的不少。
  建生妈老早就站在门前的公路边迎接亲家母一行。一见面两个老太婆就把手搭在一起拉扯着闲话儿。建生和亭子也忙着接下娘家人手中的礼物,一一登记上名字,放在厅房的桌子上。麦花红着脸,拉着姐姐不知说什么好。菊花悄悄地拉着她羞着她说:“妹妹,这两天建生没让你安生吧?”
  麦花在菊花背上拍了一巴掌:“死鬼,你和姐夫那会儿不也一样吗?”
  菊花咯咯一笑,说:“看把你脸羞得红成啥样了,以后呀有了孩子,就不知道害羞是个啥了。”
  麦花说:“有了孩子都不要脸了呀,那你现在就这样吗?”说着接过菊花怀里的孩子,逗起来。
  菊花说:“你没见吗,有了孩子还能顾得什么羞呀,只要孩子哇哇一哭,那就是饿了,你不管面前有人没人,不管它是叔叔大伯子,你就得撩开衣襟,把奶子塞进孩子的嘴里,你说怕羞不把孩子饿死了么?”
  麦花没回答她,只是逗着孩子玩。姊妹俩跟着一群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。
  建生妈把亲家母送进麦花的房里,说:“你们母女先聊一会,我这就去准备饭菜。”说完,伴着一串长长的笑,消失在了厅房。
  麦花静静地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不说话。老太婆打量着房间,又看看床上铺的厚厚的褥子,说:“嗯,还不错,建生这后生就是个能干人,你看他把这房子、院子拾掇得多好,比我们家强多了。”继而转过身对着菊花说,“比你家的春亮我看也强吧。”
  菊花故意看了一眼麦花,说:“我家春亮哪能跟人家建生比呀,人家多能干。年龄不大,要啥有啥。我们那个穷窝,跟别人有啥两样!”
  麦花说:“穷窝富窝,不如咱娘家的鸡窝,从小在娘家长大就是再不好,也习惯了。我在这儿就是不太习惯。”
  老太婆开导她说:“慢慢就习惯了,女人最终的归宿是婆家。哪有女孩子守娘家一辈子的,着急了就回娘家看看,时间久了也就惯了。”
  麦花的眼窝就开始噙了泪水,那泪水由少变多,在眼窝打了两个转转儿,然后线一样地顺脸落下。
  菊花嗔道:“看看看,说归说哭个啥呀,泪窝咋恁浅哩。”说着,自个的眼圈也泛了红。
  麦花听姐这么一说,掏出手绢擦了下眼睛,想起什么似的,看看没人,打开箱子取出一个包,掏出来一沓钱,递给老太婆说:“妈,爹病着你把这三百块钱拿上,回去给爹买药。”
  老太婆不接,说:“我花建生不少钱了,你成了家,以后得过日子,不要大手大脚的。这些钱你攒着,以后办事用,后头用钱的地方还多着,要养孩子,供孩子上学,多着呢。”
  麦花说:“那是后事,你先把它拿着,要不一会人进来看见不好。”
  菊花也劝妈接着钱,老太婆就匆匆地接了钱装进了兜里。麦花又取出一件衣服递给菊花说:“姐,这是件绦卡罩衣,给你。”
  菊花也不接,说:“我有,我有衣服。你留着自个儿穿吧。”
  麦花把脸一拉:“有是你的,这是我送你的,嫌不好你把它扔了。”说着,塞进了菊花的怀里。
  外面喊吃饭了,娘儿几个说笑着走出来。
  娘家人吃了饭,一个个地和麦花建生告别,回家了。麦花又一阵难过,一一送他们走上大路。建生和亭子开始收拾客人吃剩下的东西,麦花没有去帮他们,而是打开路边的小卖部,一个人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,愣愣地想着什么。
  三天来,麦花吃的饭很少,她思前想后,难以接受一个姑娘到媳妇的角色转换。今天娘和姐的到来,使她彻底地认识到了自己已经是嫁了人的女人了。她再也不能久住娘家了,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在娘跟前撒娇了。她变成了一个大人,变成了理财当家的屋里人。
  对于建生,她并不感到记恨,因为他毕竟成了自己的男人。麦花是个读过书的女人,知道很多做女人的道理,她喜欢看《红楼梦》,她同情林黛玉,同情史湘云,为她们成为封建时代的牺牲品而感到悲哀。她喜欢看台湾琼瑶的小说,小说里那些男女主人公的命运个个都是那样好事多磨。正因为此,她第一次对振生有好感时,就把振生当作自己生活里的主人公,把振生理想化了,浪漫化了。那时候她为她和振生设计了许多生活的道路,甚至于她想到与振生私奔,到一个远离人间烟火的处所,两人恩恩爱爱地过着寂静的生活,厮守一辈子,既充满诗意又感到刺激。可是后来,她发觉自己想的不对,振生妈就生他一个儿子,这样做是不可能的。另外振生穷困潦倒的生活状态,根本不可能去和她一起考虑那些浪漫的事儿。更致命的是,振生压根儿就不知道她的这些想法——因为她和他还没有达到那种能顺利沟通的程度。毕业后,两人不来往了,虽然相互牵挂着,但她不敢去理直气壮地找振生,她怕那些羞于启口的话对振生说了,振生会骂她神经病。直到那次她终于鼓足勇气去他家,并且看到振生留给自己的信后,她才真正认识到振生也在喜欢着她。那时候她是多么高兴啊,可是建生已经插进了他们的生活,使她无法摆脱。正当她处于矛盾之中,打算如何处理这种关系时,振生意外地死了,她的幻想彻底破灭了。她痛苦,她无奈,两个男人之中,现在建生成了她惟一的选择。所以,她在使用建生给的钱还了自己的良心债后,答应嫁给了建生。
  新婚之夜,麦花在极度矛盾中度过。开始时,她把建生对她的要求看成自己对振生的不忠,所以尽力拒绝他,反抗他。她认为,建生对她无异于强奸。就像一头公牛进犯一头母牛那样,毫无人情味可言。但折腾了一整夜后,她猛然省悟到,错在她身上,她这种拒绝对建生是不公平的。是她的态度伤害了建生,她觉得很对不起他,于是她化解了一切的怨恨,任凭建生的摆布。
  现在,她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前,慢慢地自省着,认识着。觉得既然那个日夜思念的死鬼已经死了,她不该再为他想那么多了,她应该当好现在的好媳妇、好女人。建生是能干的,只要他对自己好,女人这一辈子还祈求什么呢?她要帮建生好好卖货,让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好女人。
  想了这些之后,麦花立刻起身,拿起一把扫帚,从房门口开始仔仔细细地打扫小卖部的脚地。脚地上,孩子们扔下的彩纸,婚礼那天燃放的鞭炮皮落了一层。麦花很认真地将这些扫到了一块,然后弄到门外的田里。麦花又端来一盆水,对着脚地洒了洒,立时,小卖部就有了清爽的感觉。
  建生喊来后屋的建成,与他一起把借来的成十张八仙大桌一一抬着送还了邻居们,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一遍,这才想起麦花来。他扔给建成两包烟,让他回家去,自己回到新房里找麦花。
  麦花不在,建生坐在床沿上呆了一会,然后身子向后一挺,躺在了被子上。他这几天实在有点累,躺在床上似睡非睡,就想起了心思。
  那天他和麦花折腾了一夜,心里由怨变恨,最后由恨变成了爱。在李建生看来,麦花心里一直装着她的同学振生,他对这些不觉得奇怪。自打那天麦花为振生而向他要钱时,他就觉得麦花是个了不起的女人,他深为自己有这样一个女人而感到骄傲。可是新婚之夜,她让他上演了一场畜生般的同床过程,使他建生觉得很没面子。不过后来麦花再也没有那样过,使他又感到很心疼这位可爱的妻子。在他看来,女人还是要征服的,但征服的手段他现在也觉得后怕。麦花就像一匹性情暴躁的野马,最后他骑在背上她才温驯起来。所以,现在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麦花,不该对她那样粗野。他不知道,是不是所有女人在新婚之夜都像麦花那样,难以驾驭。
  建生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,忙起身出来,看看院里院外没有麦花,就径直到小卖店里找她。果然,麦花正在小卖店里往扫干净的地上洒水。
  建生说:“这个小卖店以后你来经营,你才是它真正的主人。”
  麦花直起腰,看着建生说:“你不怕我把它弄赔了?”
  建生说:“照你的能力是不可能赔的,除非咱俩都疯了。”
  麦花说:“供销社现在不行了,他们那货大都是积压品,咱们不如到县城直接进货。对了,听说街上卖的东西有的是在洛阳关林进的货,还有的是在三门峡进的货,都很便宜。”
  建生说:“我原来和乡供销社签有合同,不好办。”
  麦花说:“他们自己现在都不认合同了,镇上不都是自个儿干了吗?供销社都散摊儿了,咱们一方面去他们那儿进一点,另外可以悄悄地到外面进货。再说了,咱也可以到南阳进点油、大米,现在全放开了。中吗?”
  建生笑了,在麦花的腰上拧了一把:“咋能不中呀,夫人说的还有个不中的吗?况且都是正事,赚钱的事嘛。”
  麦花乜斜了建生一眼,嗔道:“死鬼!”
  建生会意地说:“你叫我死鬼,我太高兴了!”之后,走到柜台前,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本子交给麦花说:“这是进货的价目,你看一看。”又拿了柜架上的另一个塑料夹子,告诉她那里面是卖出货物定的价目,两个价目差价在百分之三十左右。
  麦花接过本子,仔细看着,一一与柜台上的货物对了一遍,觉得心里有数了。
  这时,有人来买东西了。来人是外村的,他要买两袋奶粉,问麦花哪一种好。麦花看了看说明,告诉那人说:“我觉得‘草原香’这个牌子的不错,价钱不高,分量也不少,质量还是内蒙古出的,那个地方是产奶的地方。”
  来人就拿了两包“草原香”奶粉,付了钱,走了。
  建生一直在看着她,人一走,就对着麦花竖起个大拇指说:“你娃中,我放心了。”
  麦花说:“你以为人家上到高中毕业只会吃干饭,就你这个一瓶不满的高中生顶事儿呀。”
  建生嘿嘿一笑:“就那咱也够用了,山里人也用不了那么多的知识。”
  麦花对着建生啐了一口:“呸,说你胖了,你还真喘上了。”
  建生开心地一笑,跑出了门外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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