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九章

作者:金光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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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李建生的小卖店生意很红火。开业那天,他的几句话起了效应,乡邻们都说,上镇上买东西价钱一样,还得多跑路不说,手头急没钱的时候人家也不赊账给你,建生这样做是对乡亲们的信任。他能这样信任我们,我们当然该信任他呀。于是,周围几个小自然村的人,凡是买针头线脑、糖果点心的,都来建生的店里买,或当场付钱,或记账待还,人进人出,相当热闹。建生也不再往丹凤、洛南跑牛的买卖了,定定地坐在家里卖他的货。那些货卖得奇快,弄得他三天两头跑乡供销社进货。
  在建生看来,他的财源就是那些提着布兜来买东西的这些乡下人。没有他们,这个小卖部就得关门,按现在报纸上的话说,他们就是什么上帝,是不能得罪的。所以,每天不管有多少人来,不管他有多忙,他都给人家个笑脸,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。连他妈也在心里鼓捣着想:这小子,生来就是商人的料。
  自从那天麦花来拿了三千元钱,并留下那些话后,建生一直在揣摸着一件事,就是麦花对振生的感情。他想,麦花是个山里的女孩子,虽然受过高中程度的教育,可也没天南地北地闯荡过,正因为此,她对那个同学振生算是一往情深了。这种人一旦喜欢上了谁可是不得了,会把一切都献给他的。他们仅仅是同学,只是喜欢振生,就对他如此,人都死了还替人家还钱,这在他李建生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过这样义气的人,何况一个女人!建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想到这儿,他忽然感觉到,自己应该下决心让麦花死心塌地对他了,能像麦花对待振生那样对待自己,一辈子也没白活。要想做到这些,就得去感动她。
  建生起身在货架上拿了二斤白沙糖,又取了两条洛烟,喊来亭子到店里守摊儿,自己骑着自行车往麦花家去了。
  这几天,麦花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。
  振生的突然死去,给了她无情的打击。自打懂事以后,她都在与同学们搅在一起,暗恋上振生后,每时每刻都看着振生,他的一举一动,都使麦花感兴趣。高中毕业后,他们虽然分了手,但她的心一直没有分开,随着年龄的增长,她对振生的感情不但没有减弱,而且日渐深厚起来。那一夜她做的那个奇怪的梦就是证明,为什么在那个充满生机、开着一片石榴花的地方没见到别人,而是振生?为什么自己能看到他,而他也看到自己没有穿衣服?这在麦花看来,都是一种缘份。可这缘份突然就没了,短命的振生就这样死了,怎能不让她悲伤啊。现在,麦花的心像刀割一样难受。从此以后,振生永远地消失了,而她呢,还要在想念他的过程中度日子。试想,一个女孩子,一旦在心中留下深刻的东西之后,那东西便会在她的心里扎了根。
  那天,麦花为了振生的后事,她爽快地答应了李建生的婚事。她实在没有退路了,一方面振生死了,另一方面李建生为了婚事步步紧逼,把姐姐、父母的心都收买了,使她孤身一人面对着他。即使对他那油腔滑调的为人再不满意,又能怎么样啊。倒不如来个两全其美算了,一来这样做也对得起振生了,二来顺势送李建生个人情。可是,说实在的,麦花打心里很烦李建生,她对建生没有一点儿感觉,从没有想着这个人就是和自己将来相守一生的人。她还有一种危机感,就是跟着李建生没有安全感,直觉使她认为,他们两个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。但是,现在只能如此了。麦花心里乱乱的,一想到今后和这样一个自己没感觉的人睡在一张床上,就觉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,她不敢往下想了。
  爹在上屋喊了麦花一声,麦花就忙进了屋。麦花爹说:“你把那些喝过的药渣倒到外面的河里去,让水冲走。”
  山里人有个规矩,病人喝过的药渣要倒在路上,让人去踩。意思是,行人会把病人的霉气带走。麦花爹喝过的药渣他却不让倒在路上,他说,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有病了让别人带走替你害病,也是个造孽。不如把它倒河里让水冲走,把霉气散在水里,让鱼蟹们带去吧。所以,每每积攒一堆药渣,都让家里人把它倒进河里去。麦花找来一个小簸箕,把桌上堆着的药渣扫进了簸箕里,端到门外,正要往河里倒,看见建生骑着车过来了。
  麦花站在那儿看着建生下了车子,问他:“店里恁忙,不守店来有啥事儿?”
  建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有点气喘地说:“来看看你,看这儿有啥事让我帮忙的没有。”
  麦花走到河边,把簸箕一扬,药渣便倒在了水里,形成一团云状慢慢往下漂去。他把簸箕递给建生,接了他手中的车把说:“这儿会有啥事儿,你不来啥事也没有,你一来就有事了。”
  建生不知道麦花指的是什么,也不追究这些,边走边问:“爹的病好些了吗?”
  麦花不冷不热地说:“老样。”
  麦花妈听见建生说话,忙从屋里迎出来说:“建生来了,快屋里坐吧。”
  建生堆起了笑脸,叫了一声妈。然后直奔上屋麦花爹的房里去。
  过了一会,建生来到麦花的房里。麦花把屁股抬了一下,把建生让到床沿上,自个儿坐在高脚凳子上。两人一时无话。停了一会儿,还是建生先开口了:“麦花,振生咋死的?”
  一句话又挑起麦花的悲伤,她沉默了片刻,木木地说:“塌死的。”
  “唉,”建生叹了口气,“没想到,这人真是命短啊。”说着又摇了摇头。
  麦花低着头,泪水在眼睛里打滚儿,不一会两滴泪水线一样从脸颊上落下。
  建生说:“麦花,我也替你难过,我知道你们同窗几年有很深的感情,可这人呀就是这样,没办法。你不要想那么多了,以后我会好好待你的。”
  麦花想起一件事来,仰起脸问他:“我问你,为啥偷看我的信?”
  建生一愣,转为笑脸:“这个呀,那天不知道你上姐家去了,我来这儿坐了一会,给你带了点东西,往抽屉里放时偶尔看见了,我没别的意思,你不要往心里放。”
  麦花说:“人家的东西以后不准你乱翻,就是我们成家也一样,要不我就和你翻脸。”
  建生看麦花这般认真,忙笑着说:“好好好,我保准以后不看你的东西了。”
  麦花说:“我答应和你结婚,你准备什么时间办?”
  建生很惊讶麦花的话。在他看来,麦花那天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振生而心里着急,只是想把钱拿走而已。从一年多来麦花对他的态度上看,麦花对自己存有不信任感,这得需要他做许多的工作。他办小卖部并且成功了,主要是让她看到了自己在社会上的挣钱能力。可她不感兴趣,现在只能从心理上征服这个女孩,他才能得到信任。但是他觉得自己在感情上,虽然费尽心思,连老两口甚至麦花的姐姐都感动了,就是不能让麦花心动。于是他觉得自己毫无力量,正当他对自己这种窘境一筹莫展的时候,麦花却突然这样认真地又拿出来那句话来,这多少让他摸不着头脑。他想,麦花对自己不是改变了看法,而是振生死了,她无别的办法,只好这样应对了。另外他觉得,麦花这样做完全是转移自己的感情,为自己过去狭窄的感情找条宽广的出路。但他又能怎样呢?只有顺着她的话来回答了,他没别的办法对待她。
  于是他说:“麦花,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?我能乘人之危吗?你现在心情不好我知道的,你不要这样想,我们过段时间再说这个吧。”
  麦花却坚持说:“不,现在我们就说吧。”
  麦花为什么要说这话呢?她自己清楚,快两年了,建生打提亲那天起,一趟趟地往家里跑,为了讨好她,先讨好了两位老人,又收买了姐姐菊花。在她的身上的确动了不少心思,这只是一个方面。另一个方面,也是更主要的,在山里,现在还不是很富裕的时候,建生每次来都带着贵重的礼品,哪一次也不下百十块钱呀。她记了个账,光妈收建生的现金也已经达到七千三百块了。这些钱有的给爹看病买药了,有的为家里添置东西了。还有圈里的那头大犍牛,也是建生在丹凤贩牛时,挑了一头最好的秦川品种的送给家里的,这些,现在都是建生感情投资的资本啊。即使她要退婚,也拿不出来了。况且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冷脸对建生,引起家里人的反感,现在他们在她与建生的事上,没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,都觉得她是个怪人,不可理喻。所以,振生一死彻底打消了麦花心中那些浪漫的东西,使这个山村女孩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。于是她感到与建生的婚事已经是铁板钉钉了,拖着也没意思。常言说:胳膊扭不过大腿。一个女孩子家,命该如此。再说,她在侍候菊花的日子里,姐常做她的工作,说,虽然她对建生没感觉,现在山里的女人不都是这样吗?那建生是个人精,那样能跑腾,吃穿不愁就行了,还挑三捡四的干啥呀?姐说,周围那些女人,哪一个不是在为吃穿发愁,就连她自己也是这样的,董春亮成天巴结刘乡长,当个村干部不也是多弄几个钱养家糊口吗?真是掉进福窝里还不知道福啊!麦花这两天就一直想着这个,所以今天建生一来,她就下了决心,让他把婚事定下来。
  建生说:“这得争取爹妈的意见,你突然提出这个事让我感到意外。”
  麦花轻蔑地说:“哼,李建生你别装了,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?我说了你倒装出人样来了。”
  建生说:“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,你以为我在买牛呀?”
  麦花冷笑一声:“这和你上丹凤买牛有啥两样,不说这个了。”
  建生一脸正经地说:“麦花,我可是对你真心的,你怎么这样不相信我呀。好吧,我说现在就结婚,你会答应吗?”
  麦花说:“为什么不答应?”说着就站起身,拉着建生往外走,“我们去乡里登记去!”
  建生没有动,说:“麦花,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  麦花木木地说:“说废话干啥呀,走吧。”
  建生被这事儿弄得不知所措,拉麦花坐下说:“麦花你听我说,我李建生在李家庄也算个人物,我们这样办婚事倒像是偷人似的,我一会给二老请示一下,他们没意见我们再商量好吗?”
  说话时,老太婆在厨房喊饭熟了,让他们出来吃饭。建生一听,忙出来到厨房帮助往上屋端饭,那个话题也岔开了。
  吃完饭,老太婆正要收拾碗筷往厨房走,被建生拦住了,他说:“爹,妈,我想和你们商量个事儿。”
  不等建生说话,麦花就说:“我要和李建生结婚了,你们同意吗?”
  “这,”麦花爹看看麦花,又看看建生和老伴,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啥药,“怎么这么突然?”
  麦花说:“没有突然呀,从提亲到现在也快两年了呀。你们如果答应,我明天就去乡里登记去。”
  老太婆笑笑说:“我说早该了,建生的意见呢?”
  建生说:“我没有意见,我会好好待麦花的。”
  老太婆突然显出犹豫的表情说:“家里现在没人手,你爹又是个半病,这……”
  建生知道她的意思,说:“妈,没关系的,我们离得又不是很远,我会常来看你们的,再说,我明天来通过成祥叔再带来三千块钱。”
  麦花一听,立刻坚决地说:“一分钱不要,别再提钱的事。”
  老太婆马上又拦住麦花的话:“死妮子插什么嘴,听建生把话说完。”
  建生说:“没啥了,你看还需要啥尽管提,现在是八月初三,我让先生选个好日子,再举行婚礼。”
  老太婆说:“哎呀,我这边没人手呀,我得去叫菊花他们,要不家里没个管事的人咋行。”
  建生说:“这边一切事,我包了,那天所花的费用我出。”
  老太婆说:“这,这个不合适呀,我们毕竟是嫁闺女呢。”
  建生说:“就这样定了,明天我和成祥叔,还有老歪叔来,一起商量商量。”
  建生也没有再征求麦花的意见,说了这些,就急急地推着自行车,要走。
  麦花在一边愣懵着,等她回过神来,建生已经出了院门,她忙赶出来看,建生已经跨上车子走远了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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