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花在姐姐菊花家整整呆了一个月,直到把菊花侍候出了满月才同菊花一起回到娘家。麦花妈抱着小外孙高兴得又是亲又是逗的,把孩子弄得一会咯咯笑,一会儿哇哇哭。姊妹两个见妈这么疼小外孙,心里也美滋滋的。
麦花问妈,她在姐家这么长时间,有没有人来找过。老太婆说,除了建生来过两次,谁也没来过家。说这话时,像想起了什么,就转回身进了里屋,不一会出来拿着一件碎花上衣递给麦花说:“这是建生给你带的,他说他前几天去县城进了次货,顺便给你带了件薄衫儿。”麦花接过看时,是一件的确良的,质地脆软,手感十分好,便一咧嘴说:“谁稀罕他的东西!”菊花一把拉过衣服,用手摸着,剜了麦花一眼:“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,有人买这么好的东西还不稀罕,你当你是谁了?我那会儿你记得不,狗日的春亮连件像样的都没给过我。”老太婆把嘴一噘,不高兴地说:“不兴说这个了,那几年人都困难,给两件衣服就不错的了,还挑三捡四的!”菊花歉意地笑了笑说:“妈呀,我是在教育麦花哩,你听不出来吗?”老太婆说:“那就这样教育呀?”菊花不吭声了。
麦花回到自己的屋里,把衣服放下,放松地躺在床上脸对着楼板望了片刻,像想起什么似的,又折起身,坐在床沿上,顺手拉开抽屉,翻自己的日记本儿。一翻动,愣住了:那页夹在本子里的东西有人动了。那是振生前年去义马打工时给她留的信,她从振生家看过后带回来,就叠好夹在那个记织毛衣花针的笔记本内。现在,这张纸的叠法是反的,显然有人匆忙看了它!麦花很生气,连忙跑出来问她妈:“妈,谁动我的东西了?”
老太婆莫名其妙:“没人动呀,怎么了?”
“我抽屉的东西有人动了,是谁的手这么长?”
老太婆关切地问:“丢了什么?”
麦花的脸憋得通红:“没丢什么,只是有人动了。”
老太婆松了口气:“那还大惊小怪的,一惊一乍的把我吓了一跳。不就是那天建生来送东西,累了我让他在你床上躺了一会,他会拿你啥东西!”
“哦?”麦花听了,心里顿时打了个问号,便不再说什么了。
这时,菊花在爹的房里说话,麦花才想起还没进上屋与爹见面呢,就撇下妈跑进上屋的房里。麦花爹躺在床上,正与菊花说话,见麦花进来,说:“这个把月在你姐家还好吧?”
麦花笑着说:“她当了一个月的皇帝,我当了一个月的丫头,快把人累死了。爹,你觉得好些了吗?”
麦花爹也笑笑说:“累点有啥不好,年轻人嘛,以后你自己过日子就知道累的好处了。我呀,没啥大毛病,就是身上肿,没劲儿。”说到这儿,就补了一句:“今早上有个街上的闺女来找你,我和你妈都不认识,问她是谁,她说跟你是同学,让你回来去她家里一趟,说是有急事。”
麦花思量了一会,犹豫着说:“街上没有我的女同学呀,会是谁?你没问她叫啥名吗?”
麦花爹说:“叫啥来着?好像叫小英吧,你妈在院里问她的。”
“小英?”麦花头一抬,知道是振生让她妹妹来叫她的,可能振生回来了。便跑出房对在院里择菜的老太婆说:“妈,我出去有点事,一会就回来了。”推着车子就出了大门。
麦花径直往振生家奔去。她不知道,振生为啥要让小英来找她,许是有急事,要不,他是不会这样的。麦花就骑在车子上胡思乱想着,一直想到振生家的胡同口。
麦花一进振生家的胡同口就觉得不对劲儿,远远地听见有女人的哭喊声。麦花以为走错了地方,下车环顾了一圈儿,认为没错,就支起耳朵听起来。“我的儿呀,儿呀,我的命咋这么苦呀,天啊!”麦花听出来了,是振生妈的声音,心里顿时“咯噔”一下,头皮就发起麻来。“莫非,振生他?”麦花没敢想,急急地把车子推进了振生家的院子里。
院子里,一片人正围着躺在那儿的振生说话,振生妈嚎天嚎地地扑在振生身上大哭。麦花的头“嗡”的一声,两眼发起黑来,两腿也软了,顺势连人带车倒在了当院中。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弄懵了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惟有小英跑过来,拉住麦花,用指甲在她的人中上猛掐了一下,麦花睁开眼,两行泪水顺脸落下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振生妈一见麦花,哭声更大了,她瘫在那儿,一会儿哭天一会儿哭地,一会儿又拉住振生的衣服,在他的身上不住地用巴掌扇着,骂着,把在场的人弄得不知所措。
振生静静地躺在那儿,两眼紧闭着,牙关紧紧地咬着,青紫的脸上弄了许多煤黑,破烂又湿潮的衣服全是煤灰。麦花不敢看他,被小英搀扶着走进了房里。
麦花强忍悲痛,问小英:“你是小英吧,振生到底怎么回事?”
小英咬着嘴唇,慢慢地告诉她说,前天,振生采煤到了下班的时候了,有人叫他上井,他说他还想再采一班,让别人先上井,自己就在矿面上干——矿上按采煤的吨量付钱,多采可以多挣钱。可到下一个班的人去接班儿时,看见他被压在了煤墙下,是煤墙塌方了,他已经压在那里快两个小时了,送到附近的卫生院,只说了几句话就不行了。小英说:“昨天我们偷偷地找了个车,把他拉回来了,到家已经快天明了。他死的时候说,让告诉你一声,说他对不起你了。”说着,小英就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。
麦花这会儿冷静了许多,走出房间蹲在振生的跟前愣愣地看着他。这时候,麦花的脑子一片空白,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停止了运动,只有自己的心脏在突突地跳着。面前的振生,让她在多少个日夜里思想着,到头来竟然会是这样。人啊,是多么的脆弱!她这样想着,眼前就跳出了振生在学校刻苦学习的影子,帮她做作业时的动作,还有他那一颦一笑的姿态。禁不住,麦花又潸然泪下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人说她是他的什么人,哭的这样伤心,她只有把刀绞似的伤疼深深地埋在心里,让人看不出什么来。
振生妈还在哭着,有人拉她也拉不住,她的嗓子好像已经哭哑了,只发出沉闷的、悲愤的哭声。麦花转过身,从裤兜里掏出手绢,慢慢地展开,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振生的脸上,一扭头跑进了房里。
这时,院里响起了男人声音:“我说这闺女,我不来你求我来,我还有生意呢,你把钱付了让我走吧,我跟你跑了一天一夜了!”
小英的声音:“我没钱,等我过几天到矿上把我当保姆的工钱要了还你行不?”
男人说:“你那才几个钱呀?我也是生意人,你耽误我一天让我少收入很多的呀,我也是看你们可怜才拉他回来的,要不谁拉着死人呀,都知道晦气的。”
小英说:“我真的没办法呀,我哥是给人家私人干的,他一出事那工头都跑了,几个月的打工钱都没给,这下连人影也找不着了,呜——”
小英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起来了。
麦花听到这儿,忙走出来问说话的男人:“你是?”
那男人怒气冲冲地回答:“我是送这个死人的司机。他们找不来车,谁也不肯拉他,我看他们可怜就答应了,谁知这闺女现在不给我钱!”
麦花问:“多少钱?”
那男人说:“一千五百块!”
麦花说:“咋这么多,跑一趟就这么多,太坑人了吧?”
男人说:“我们是个体,别人两千都不愿意呢。你想拉个死人跑七八百里路,不晦气吗?我还是少要了呢。”
麦花望望哭泣中的振生妈,又望望一筹莫展的小英,不知该说什么才好。
那男人还在不住地嚷嚷着。
麦花一咬牙对那男人说:“你等着。”说完,推着自行车往院外走去。
麦花骑着车气喘吁吁地来到建生家。建生正在小卖部里忙着卖东西,一见麦花进门,眼睛一亮说:“麦花,你来了,什么时候从你姐家回来的?”
麦花没有正面回答他,匆匆地说:“建生,你先卖货吧,一会我给你商量件事儿。”
建生就拉个高脚凳子让给麦花,自己拿着算盘,算了一阵,来人付了款,提了货走了。
麦花看人走了,喘着气说:“建生,今天我来找你,咱们说清,你现在给我弄三千块钱,我铁心跟了你。”
建生半天没说话,用手指在算盘上拨着算盘子儿,那算盘发出噼呖啪啦的响声。
麦花心里乱乱的,见他不说话,只管拨拉着算盘,烦躁地说:“你听见了没有,我说的是正经话!”
建生说:“你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买卖了呀,麦花我可告诉你,我可不是那样的男人。”
麦花焦急地说:“我没空和你闲扯,你不愿意咱们一笔勾销,我要走了。”
建生忙拦住麦花说:“好,好,可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现钱呀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”
麦花冷冷地说:“我不管这些,你看着办吧。”
建生站起身,从抽屉里数出大钱,数了两千三百元。然后交给麦花说:“你看着店,我找后屋的建成凑些来。”
麦花接了钱,坐在那儿不说话。建生急急地出了门,直奔建成家里去了。
一会儿,建生来了,手里捏着七百元,递给麦花说:“喏,这是七百块,一共三千块,够了。”
麦花接过钱要走,建生又拦住她说:“不吃饭往哪儿跑呀,是家里出事了吗?”
麦花挣脱了建生的手说:“我没功夫吃了。你放心,这钱我接了,我是你的人了,我不做昧心事的。告诉你吧,我同学振生死了,我这钱是帮他料理后事的。我走了。”
“哦?”建生有点发愣,嘴张开好一会儿没合上。
麦花走出了小店,跨上自行车,走了十多步,又下来转身对愣在门口的建生说:“建生,钱我接了,算是订婚了,你什么时间想结婚我都没意见。”说完,又跨上车子走了。
建生望着远去的麦花,头脑一片空白。
麦花又一次来到振生家,看见那男人还站在院里嚷嚷,麦花走过去,掏出钱数了一千五百元交给他说:“这是一千五百块,你点一下,真对不起,让你久等了。”
男人接过钱数了数,说:“没错,我走了。”慌慌地走出大门,消失在外面。
麦花把剩下的一千五百元钱交给小英说:“小英,我和你哥是同学,在学是很好的朋友,他死了我也很伤心。你把这钱拿上,快叫人给他做副棺材,好好掩埋了他。我也是个女孩子家,不敢贸然在人前跑动,算是我的心意了。再说,我就不再来看他了,以后有事你去我家找我。”
小英颤颤地接了那钱,两眼木木地望着麦花,不知如何才好。
振生妈止住了哭,神经质地看着麦花,半天才沙哑着嗓子说:“闺女,我给你磕头了!”便趴在地上就给麦花磕头。
麦花连忙扶起振生妈,说:“婶,咋这样呢,你不是折我的寿吗?快别这样了,我得走了,家里还有事哩。”
说完,匆匆地离开了振生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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