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生了,捎信儿叫麦花去她家侍候一段时间。因为麦花爹最近身体一直不好,麦花妈得在家照顾老伴,麦花虽不太情愿去姐姐那儿,但也没有别的办法,就只好去了。
菊花生的是个男孩儿,两口儿高兴的了不得。菊花一见麦花来了,就忙展开怀里的小被角让她看自己的儿子,春亮也从外面跑回来,像学生对老师汇报那样,把这两天菊花生后吃什么、吃几顿一一给麦花说了。麦花只是个笑,半天才回了一句:“看把你美的,像添了个小皇帝一样。”春亮也手舞足蹈地说:“说不定呢,长大真能当个皇帝。”麦花乜了他一眼:“臭哩!看你的熊样吧。”春亮把右眼一挤做了个鬼脸走了。
麦花帮姐姐收拾了屋子,又专门找了些艾叶,在手中揉成团,点着放在菊花的床前。一缕青烟便袅袅地升腾起来,房间里立刻充满了艾香。
月婆一天要吃五六顿饭,麦花知道的。刚才姐夫春亮交代说,不能让吃酸的、硬的,还有刺激的东西。麦花也看过别人坐月子,只吃白面搅的稀汤,里面筛些鸡蛋花。麦花也这样做,不一会就做好了两碗鸡蛋汤,还放了两勺红糖,吹着端到了菊花面前。
到底是亲姐妹,菊花立时感到幸福无比,接过云团似的面汤,一口气喝完了两碗。末了靠在床靠儿上说:“妹,咱爹最近怎么身体老不好?”
麦花摞了碗,抱在怀里,正准备走,听姐这样说话就停了下来,说:“自从前年冬天感冒发了烧,身体一直不很好,先是耳朵有点不听使,后来腿也发胀了,最近到乡卫生院去看了,说是肾不太好。”
姊妹俩说了一会儿父亲,又说了一会儿母亲,后来就说到了自己。菊花问妹妹:“我看那个李家庄的李建生还不错,个头、心眼都够数的,他满配得上你,为啥你总是对人家不冷不热的?”
麦花看着菊花说:“姐,你不知道。”
菊花嗔怪说:“我是过来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?女人家嫁个男人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,还挑捡个啥?我倒说,你把书念到狗肚里了,办事那么异想天开的!”
麦花说:“李建生这个人不保险,现在对我好,保不住将来是个什么样呢。”
菊花叹口气说:“人哪能长着前后眼呀,只要现在对你好就成了,以后再说以后的吧。你也二十一岁了,不小了,人家提亲快两年了,你不让订婚也不放口,打个颠倒换了你是啥滋味?”
麦花说:“我没想过,对他没一点感觉,管他怎么样去吧。”
晚上,春亮从村里回来,说是两家村民吵了架,为宅基地的事闹得不可开交,一下把他忙到这会儿。说完又抱起啼哭的婴儿,又是亲又是摇的说:“小宝贝,我这董家算是有根儿了!”
麦花一点也看不惯姐夫这个样子,拿筷子往他的背上捣了一下说:“姐夫,你轻得有四两重。”
春亮转过身来在麦花脸上拧了一把,说:“按你说我像只蝴蝶?还是像只虫蚁儿?”
山里人把鸟叫虫蚁儿,春亮又挤挤眼,做了个鬼脸。
麦花把脸一趔,在他手上打了一巴掌,假装怒气地说:“说归说,老是动手动脚的干吗!”
春亮嬉皮笑脸地说:“麦花,你没听过吗?小姨子可是姐夫的半拉子屁股蛋儿,动一动怕啥,夜里保不定还要摸到你床上睡哩。”
麦花脸一红,瞪了他一眼:“没正经的鬼头,你就这样当村干部呀?村里的良家妇女只怕被你这个色狼糟蹋了不少吧?”
菊花看他们两个说得走了样儿,转过身对春亮说:“死鬼,麦花忙了一晌,不感谢人家看你说的啥话?麦花也是的,越说越不照路了!去睡吧。”
麦花咧咧嘴,走了。
夜里,麦花躺在陌生的地方,半天不能入睡,于是就胡思乱想起来。她先想的是振生。
振生春节倒是回来过一次,那是正月初三,振生来到她家,麦花妈打量了半天,然后问他:“你是谁,认识我家麦花?”振生站在门口,说:“我是麦花的同学,来看看她。”那天正巧建生和成祥在麦花家。来之前,成祥对建生交代,媳妇没过门的时候,每年正月初三必须要去走动走动,而且还得带着四彩礼。建生就和他一同来了,刚坐下说了一会儿话,振生也出现在院门口。麦花听见妈与振生说话,先是一愣,继而立刻从凳子上弹了起来,飞跑到大门口,亲热地拉住振生说:“振生,你怎么来了?什么时候回来的,可把我想死了……”老太婆看麦花眉开眼笑,说话又不着边际,把脸一沉说:“死妮子,家里有人咋这样说话?”又对振生说,“我家有客人,你看……”老太婆感觉出来什么了,一下便找到了麦花对建生不好的原因来,便表示了一下意思,想让他离开这里。
可麦花哪儿愿意呀,她也不管妈同意不同意,拽着振生的胳膊就往院里拉:“振生,走,来家说。”
振生跟着她就进了院。上房的客厅里,成祥和建生还有麦花爹正在抽着烟说话,看见麦花拉着个陌生人进来,忙起身相迎。建生的脑子一转,忙上前握住振生的手说:“我没猜错的话,你就是街上的振生吧?听说你上义马煤矿打工了,一定挣了不少钱吧?”
振生略显尴尬地搓着手,说:“没,出苦力的。你是?”
李建生突然一笑,大声说:“哦,我嘛,我是麦花的对象,叫李建生,李家庄的。”
振生的表情突然复杂起来,忙说:“你们坐你们坐,我路过这儿看一看麦花,我走了。”
麦花对建生的介绍十分反感,脸色也显得很难看。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,她不好说什么,忙拉着振生说:“你别走,在家里吃饭,马上就好了,你坐下。”硬把振生按在凳子上。
那顿饭吃得很不愉快,建生不住地讽刺振生,可振生觉得自己气短,也不敢多说什么,只有把那些话咽在了肚子里。由于人多,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,吃完饭,振生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程家,再也没有信儿。
麦花的心里空落落的,叹了长长的一口气,强闭着双眼。正当她昏昏入睡的时候,房的那一头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,麦花又醒了。她点上灯坐起身,高声向另一头房间喊道:“姐,你饿吗?我起来给你做饭吧?”
立刻就有菊花的答腔:“你睡吧,我不饿。明早起早点做就行了。”
麦花就吹了灯,重新躺下,又胡思乱想起来。
这次,他想的是李建生。那天,李建生见振生后,显得格外能说,把他的优势全发挥出来了。当吃完饭振生匆匆离开后,李建生更显得十分得意。他给麦花爹倒了三杯酒,巴巴结结地说:“你身体不太好,喝两杯暖和暖和。”等麦花爹接过酒喝了,又为成祥倒了三杯:“成祥叔,我和麦花的事你费了不少心,这是我敬你的。早该敬你,可你不给我机会,今儿大过年的你就在这里接我三杯酒吧。”成祥看他说的诚恳,也接住喝了。建生还想给老太婆敬酒,被她挡住了,尔后建生就说:“我给你叫一声妈,你不介意吧?”
老太婆尴尬地笑笑:“按说你和麦花这事也一年有余了,可这死妮子就是不放口,你叫也不过分。”
建生一听就一脸诚意地说:“妈,”麦花猛地抬起头,两只目光刀一样地剜着建生,建生明知她在看自己,故意不看她,“我和麦花的事,麦花一直没有咬个牙印儿,这不怪她。主要原因在刚才来的那个叫振生的人,我打听过了,他现在很可怜,麦花心善对他好,可那小子不知道自己的重量……”
麦花再也忍不住了,抢过话头说:“李建生,有话快说有屁快放,干吗拉扯别人?”
建生就清了一下嗓子,还没看麦花,只一味地说:“好了,麦花不让我说我也不说那个扫兴的人了,我想,你看是不是我们该订婚呀,这样我觉得心里踏实些。要不,早晚来咱家里总觉得不气势,也名不正哪。”
建生终于把他的意思表达完了。大家都闷在那儿不吭声,半天,成祥弹了一下手中的烟灰,说:“老哥、老嫂子,我说两句不知你们同意不,不同意算我没说。咱们都是养着儿女的人,对孩子的婚事嘛,也不能完全由着他们来。有时候是个火坑,孩子们并不知道,可我们是过来的人,一眼就看清楚了,像刚才来的那后生,我看不是个过光景的人,书生气的,在农村里只有过穷日子的份儿。所以当父母的该当家就得当家,建生这孩子我了解,这开放搞活的年头就是耍这样的人,麦花跟着建生不会错!”
麦花爹一向不肯表态,今天听了两人的话,加上喝了建生三杯酒,也来了兴致,说:“你俩说的在理,麦花是个犟丫头,是我们惯着她的。这虽然没订婚,可像订婚了一样嘛,我说呀,现在这社会也不一定非要订婚,听说城里人就不订婚嘛!”
农村青年结亲订婚,主要是为父母、直系亲戚买衣服,并要一些财礼等等,程家算来也花去了李家庄四五千块钱,比订婚要的钱还要多。所以老两口没把订婚的事放在心上,想着一旦麦花大了,心开了,就让他们结婚算了。照建生这孩子的做法,他也不会亏了两个老家伙的。
老太婆插嘴了:“建生呀,你不要把麦花和订婚的事放在心上,我还是去年说过的那句话,麦花早晚是你家的人,这事我做主,她就是死了也是你家的鬼。只是她还小,到时候自然就……”后面的话她不太好说,就嘿嘿地笑了两声。
建生明白老太婆的意思,自个儿端起一杯酒,喝了。然后说:“今天正式给二老叫爹妈了,虽然没订婚,可我李建生不是心眼拐顾的人,往后看吧,我会对得住你们和麦花的。”
麦花爹也笑着说:“呵呵,建生呀,这就对了嘛。”
许是困了,麦花轻轻地翻了下身,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房屋那头,婴儿也停止了啼哭,夜,进入了寂静之中。
睡梦中的麦花,又来到了似曾相识的石榴花园里。还是那个偌大的石榴花林,还是那样的石榴树和向上开放着的石榴花。麦花置身其中,顿感轻松无比。小河流水潺潺,河水清澈见底。麦花蹲下在河边用双手捧起一手窝的水,尽情地喝起来。石榴花火红火红的一片,染得天空也成为一片红色。于是麦花就坐在河边,脱下鞋袜,把脚放进河里,静静地等待着什么。她忽然想起,她是在等待振生,于是她看了看远远的山坡上,振生并没有出现,她有点失望,只好把双手往脑后一捧,仰倒在河边的草丛之中,等待振生的到来。
振生一直没有出现,麦花觉得这里是一个清静之地,即使没有振生也挺不错的,何不睡上一觉。她就闭上眼睛,在河边的石榴花树下的草丛中,慢慢地睡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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