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我想办一个小卖部,在咱家靠公路边的责任田头盖两间小房,你看咋样?”李建生在吃饭的时候,和妈商量着。他昨晚盘算了一天,还是决定提前办这个小卖部。
“咋不行,只怕咱家没人手,盖房子很费劲儿的。”建生妈端着饭碗,听儿子这么一说,就停了下来,若有所思地说道。
亭子在一旁插嘴说;“两间小房也不算什么,我看前沟玉玲家就在三岔口盖了两间房做小卖部,生意还挺红火哩。”玉玲是亭子初中的同学,三岔口就在镇旁边一里多地,亭子放学时常到玉玲家里去玩,所以很熟悉。
建生妈没好气地嗔怪道:“你以为盖房子就这么简单呀,人家有人力,咱家这孤儿寡母的能跟人家比?!”
亭子不吭声,端起饭碗吃起了饭。
建生想了一会说:“我算了一下账,两间房子最多用八百块。主要费用是一些砖瓦、木料和工钱。砖瓦二百块,木料不值啥,两根梁六十块,四节椽子一间八十四根两间一百六十八根,一根一块是一百六十八块,这些材料加起来共是四百二十块。剩下的就是工钱了。”
建生妈也是个很精明的女人,听儿子这么算着账,不住地点头,末了说:“你都打算好了还说啥呀,那就盖吧。”
第二天建生就带了一包烟找到村主任成祥,把想盖简易房的事对他说了一遍。还怕成祥不答应,又补充说:“成祥叔,侄儿办了小店,以后缺啥少啥就来拿,这是咱个人的,总比镇上方便些。”成祥抽着烟,点头只说是。只是让他写个申请交给他,这边就可以动工盖了。
建生提前办小卖部是有原因的。一来他早有这个想法,现在外面的生意不太好做,也太费劲,现在乡供销社都开始下放了,好多人都自己单干起来,这是个机会,把小卖部办到村民的门口方便,还可以根据大家的需要适当赊账,生意一定会很好的。二来呢,他把这个心事已经透给了麦花,早点动手办起来,可以让麦花看到他的能力,也证明他李建生不是在吹牛皮。于是他考虑了这些之后,就立即决定付诸实施。
盖两间小房对建生来说是小菜一碟。不到三天,成祥就从乡土地所带回了盖着公章的申请,建生也把村里的匠人们叫齐了。一时,挖根脚的、拉打墙土的、上山伐木的,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建生呢,也忙里忙外地,叼着支烟卷,设计房屋的构造,还不时与做大工的商量着木料的尺寸。建生妈和妹妹亭子这几天就专心地在家做着二十多个人的饭,每晚还要多准备几个酒菜,让累了一天的乡邻们喝上几杯。
半个月时间,一座两间小瓦房就站在了建生门前的责任田头。建生打量着这座崭新的房屋,仿佛看到了红火的生意和一沓沓钞票。
建生送走了盖房的匠人,只留下三四个细泥工,让他做些诸如用石灰泥墙、用砖垒砌柜台的活计。他却又忙着去乡供销社跑手续。
建生提着礼品先到乡供销社主任家走了一趟,那位身材肥胖的主任不认识建生,但见他提着不薄的礼品,也就很客气了。他说:“哎呀,现在我们供销社的人还没法儿安排,你知道,人民公社前年(一九八四年)刚撤消,这供销社还没新政策,还是按计划行事。你要办代销点儿,有点难。”
建生知道主任话里的意思,堆着一脸的笑:“我说主任大哥,咱山里人交通不便,我这是为群众办点儿方便事,用的小百货都会从咱供销社进的,绝不到外面私自进货,你放心好了。”然后打开小包说,“没啥给你带的,我前些时到西安去了一趟,捎了几瓶西凤酒,你尝尝。对了,这是我去年到丹凤县买牛时,一位朋友送给我一副鹿茸,我也没多大用处,呵呵就带给你……”
这两年虽然买东西不再凭票证了,可好酒好烟还是不好弄的,尤其是名牌酒,作为乡社主任心里很清楚。再说那鹿茸更是宝贝货,胖子主任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儿,看着建生摆在桌上的礼品说:“难为老弟呀,这东西没本事可是不好弄哩。好了,事难办,可再难办咱们也得办啊。这样吧,你写个申请,留在我这儿,等两天我们开会时研究一下。不过办不成你可别怪老哥我呀。”
“哪能呢,不过我可是指望主任老哥了,你要认我这个兄弟呀,以后有啥事尽管吩咐。”
果然,不几天,胖主任捎信来说办小卖部的事说好了,让建生赶紧去办手续。
建生得知消息,高兴地捏着右手指豆儿打了个响儿,骑着自行车忙往胖主任家跑。
不到一周,供销社、市场管理委员会以及税务所的一切手续全办妥了。建生让初中毕业的小妹亭子守着柜台,自个儿开着那台小手扶跑了两天,在乡供销社进了五千元的货摆上了柜子。他还专门请人做了一方木匾牌,上面用红色洋漆刻上了“李家庄双代店”的标宋字,在山乡的公路边格外显眼。
开业那天,建生一早对亭子耳语了几句,然后让亭子骑车到麦花家去接麦花来看一看。他自己却在家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到小店里助兴。于是一大早,建生的小卖部前就热热闹闹的,像是过节。
亭子来到麦花家,慌慌地对麦花说:“麦花姐,我哥昨天有病了,他说他要见你说几句话。”
麦花有点儿纳闷:“要见我说几句话?到哪儿见我?”
亭子就急得要哭一样,说:“他在家里躺着呢,浑身打颤还说胡话,非要见你不可。我妈没办法才让我来接你的。”
自打建生托人来家提亲,已经多半年了,这事也就扯扯拉拉的,虽说麦花不愿意,可麦花妈把她的家当了。麦花妈现在已经花了建生三千多块钱了,农村里有钱能花,可灶膛里却退不出原样的柴来。麦花妈清楚,所以一定要把麦花和建生的事撮成,一是建生这孩子有心眼、有本事,将来日子会更好的;二是花了人家这么多钱,只要麦花嫁了他建生,这钱不但不再还了,今后还能花上他更多的。另外一层意思,麦花妈想,菊花从春亮提亲到过门,一家人没指望上什么,这麦花找的女婿能干,每来一趟家没空过手,那春亮以后衬着这个,不怕他吝啬。于是麦花妈曾多次催促麦花到建生家看一看,没啥了她也可以走动走动,见一见亲家母。可麦花就是不愿意去,到现在麦花连建生家房门朝哪儿也不知道。今天亭子来到这儿一说,麦花妈先着了急,连忙跑过来问亭子:“丫头呀,你哥哥得的是啥病?”
亭子摇摇头说:“我也不知道,昨天还好好的,夜里却发起了高烧,说胡话。”
麦花妈关切地问:“你们没去乡里请医生吗?打针了没有?”
亭子说:“没呢,我妈让我来请麦花姐姐,她打发屋后的建成去镇上请医生了。”
麦花妈就催麦花:“你不快去看看,还等啥?”
麦花低头想了一会,也没说什么,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,推出那辆女式车,跟着亭子走了。
这边,建生正在忙着往门口的一棵杨树上挂鞭炮,屋后的建成说:“建生哥,看,亭子回来了!”
建生挂完,扭头一看,麦花正骑着车子跟在亭子后面往这边来。建生忙拍拍手中的灰,老远就迎了过来,嬉皮笑脸地接麦花的车子。麦花看见建生,不禁一愣,把自行车把往上一提,猛地往地上一蹲,车子发出“咔”的一声响,怒怒地问:“你到底怎么回事,骗我干啥?”
建生扶住自行车说:“麦花,你听我说。”
“呸!”麦花怒气冲冲地啐了建生一口,指着他的鼻尖说:“狗日的李建生,你不得好死,你不光骗我还骗我妈妈!”
亭子忙放下自己的车子,拉住麦花说:“姐姐你别生气,都是我的错,我哥哥太想你了,我就背着他编了瞎话把你哄来了。你看在我的面上,我哥今天开办的小卖部开业,人多,让你来看看热闹,你千万不要生气呀姐姐。”
麦花的脸铁青着,一句话也不说,定定地站在路上。
亭子带着哭腔说:“好姐姐,家里去吧,到家了,你就给我个面子吧。好吗?”
建生没有说话,也不望麦花,他仰起脸看着天,然后把麦花的自行车慢慢地推着,朝小卖部走去。
麦花站了许久,亭子一直在求她,并拉她的胳膊。麦花的头木木的,只好跟着亭子向这边走来。
建成点燃了鞭炮,拍着手说:“开业喽——”
建生站在小卖部门口高声对大家说:“乡亲们,咱们村小卖部今天算正式开张了。这个小卖部是我李建生专门为方便大伙才开的。我们这儿呀离镇上远,买个针头线脑的都要跑七八里的山路,不方便。现在好了,这是咱们自己家的,以后谁少啥缺啥尽管来拿,价钱和乡供销社的一个样,货也是从他们那儿进来的,不同的是,谁要是手里急,没现钱,只管拿货,我记住账,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来还。大伙说好不好?”
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喊好,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。
麦花被亭子拉到了家里,建生妈出来拉着麦花的手闺女长闺女短地叫个不停,还不时地盯着麦花打量。麦花的心里乱乱的,只在专心地听远处建生的话,心想,这李建生想不到还有点人缘,这么鬼精的人也能办些积德的事,算不错的了。想到这儿,那拉下的脸开始松弛下来了。
建生妈端来了鸡蛋茶,麦花推让了半天才喝下。
亭子等麦花喝完鸡蛋茶,带着她来到门前的小卖部。这时候,大部分人已经渐渐地离去,只有建成几个人趴在柜台前说着玩笑话。他们见亭子领着麦花走来,便知趣地走开了。建生忙从柜台里面走出来,拿了一个糖块递给麦花,示意她吃。麦花没有接,只拿眼瞪了一下建生,然后故意四下打量着小卖部的货和周围的摆设。
“麦花姐,这小店开起来,会很绑人的。以后你可得常来这儿坐柜台。”亭子逗着她说。
麦花的眉头一皱说:“我才不来呢,这是你们的事儿,能开起店还怕没有站柜台的呀。”
亭子剥了一个糖块塞到麦花嘴里,说:“这可是我哥给你开的呀,你想,我过两年也会找婆家过门的,能守它多久呀。对吗?”
麦花用指头往亭子的额头上一捣,说:“贫嘴鬼。”
建生对麦花和亭子说:“我在这儿应酬着,你们回家里吧。”
建生妈已经把饭做好了。今天是儿媳妇第一次上门儿,建生妈做了八个好菜,摆了满当当一桌子。麦花吃着,亭子和妈不住地往她碗里夹着。麦花客气地说:“哎呀,婶子,我自己来。”建生妈放下筷子笑笑说:“孩子,到我们家别委屈了肚子,多吃点儿。”
麦花点点头说:“婶你也吃呀。”
建生妈这才又端起饭碗,吃了一口说:“他爹死得早,建生这孩子也不懂事儿,你以后得替我管管他哩。”
麦花说:“婶子说的哪里话呀,你家建生能干,我配不上他。”
建生妈忙说:“这话说远了,你长得这么标致,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。这建生能娶了你,也该是他前世修来的。”
麦花就笑笑,也不知该说什么了。
下午,麦花要回家,她说家里还有好多活要干。建生妈看留不住,就拉着麦花的手说:“你第一次上家里来,我也没有准备,建生这孩子也没跟我商量,弄得我措手不及的。”说完就回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是一只金戒指,拉住麦花的左手说,“这是建生她奶在我第一次上门时送给我的,我把它送给你。”说着,把它戴在了麦花的手指上。
麦花忙抽回手说:“婶,我,我不配戴这个的。”
建生妈又拉着她的手说:“你最配了,多巧的手指。我老了,这粗皮粗肉的,骨节也大了,戴也戴不上了。”
麦花就低着头没有说话。
建生妈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红纸包:“第一次上门不能空着,这是个规矩,你拿上。”
包里是她早准备好的三百块钱,麦花不肯接,但搁不住娘俩死揣,只好接了。刚接住,建生妈就转身拿来两件衣服说:“这是我送给你妈的一件上衣,这是建生去西安时给你捎的一件的确良布衫。”
麦花不接,又被她们娘俩一阵拉扯,也不好说什么,只好拿在手上。
亭子推出车子,说:“姐,是我请你来的,我还送你。”
麦花忙挡住她说:“你别送了,我骑车子很快的。”
亭子调皮地说:“哪有接来不送的道理,你不想让我去你家吧?”
麦花被她一抢白,倒不好说什么了,只好说:“我说不过你,那咱走吧。”
两人就骑着车子走了。
建生倚在小卖部的门框上,看着她俩消失在远处。 |
|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