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花决定去趟振生家。
麦花稍作打扮,对妈说她去镇上一趟。麦花妈问她去做什么,麦花没有说,只是说在家闷得慌,反正冬天到处都是雪也干不成啥,去转转。麦花妈有点不高兴了,说雪天外面的活没有了,可家里的活多着呢,就是没活儿不会在家歇一歇。麦花没理会她,推着建生给的那辆女式自行车径直往门外走。老太婆看拦不住她,又思忖她骑的是建生的车子,不会有什么的,也就不再絮叨什么,跟到门外,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要去了,回来给我捎两袋五香粉!”麦花答应着,跨上车子,一溜烟往镇上去了。
振生家住在街后面的三队。这是大集体时,关阳镇所在的关阳村的分法。别村的生产队都叫刘家河、张家湾什么的,而关阳村是个镇,没什么特点,索性就叫一队、二队或三队。一队就在街东头,二队往里一点,三队基本上在街中心地段。麦花只去过一次振生家。那是去年春上快毕业时,振生的父亲去世了,振生在家里守孝。因为马上要高考了,学校发了一些复习资料,轮到振生时没有人领,麦花就帮他领了,然后打听着送到了他家。麦花记得,那天她到振生家的时候,振生一家人都穿着白孝衣,家里很脏很乱,一家人都哭肿了眼。振生见她来,吃了一惊,到底是个学生没什么办法,只愣愣地接过复习资料,两人什么也没说,只对视了一会儿。临走时麦花在振生的胳膊上轻轻地拍了两下,以表示安慰。这一拍才把振生拍醒了,他把麦花拉到背人处,问复习的事,问班上的事。麦花像小孩回答大人问题那样,一件一件地对他说了,他才点了点头。麦花离开振生家,走了好几步突然又拐回来,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振生,说:“振生,要振作起来,等你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的。你看你现在的样子,邋里邋遢的,脸也不洗,不羞呀?”振生被麦花这么一说,脸立刻红到了脖根儿,用手摸了摸头上的白孝布,说:“不行呀,不让洗脸,说洗了脸,那脏水会让我死去的爹到阴间喝了。”麦花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伸手亲昵地在振生的背上拍了拍,说:“你看你身上的灰,弄干净总不费事吧?”振生很感动,拉了一把麦花说:“哪能顾上弄它呀,这两天我们家的天都塌了,今天算好一点了。”麦花流露出理解的表情,拿眼瞟了振生一下,说:“振生,振生你喜欢我吗?”振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懵了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麦花不耐烦地来了一句:“人家问你呢,傻子!”振生呆呆地说:“我当然喜欢了,你还看不出来吗?可是,可是我家太穷了,我哪敢乱想啊?”麦花一听就凶凶地瞪了振生一眼,骂了一句:“振生,你混蛋!”然后一扭头跑走了……
在麦花的眼里,振生实在是个混蛋的家伙。他就这样一直不卑不亢,既不表达对她的喜欢,也不拒绝她对他的温情。但是,这让麦花很无奈,一个山里的姑娘,能做什么?就是心里有点喜欢他的意思,也得深深地藏在心里,不敢对任何人透露。如果一朝不慎,让人知道了,三天之内准在乡里传个遍。麦花不封建,但也不开放。他是那种传统型的女孩子,他希望振生是个敢爱敢恨的男子汉,可偏又遇上了他这个充满书生气的人。这多少让麦花有点儿伤感。李建生没来提亲之前,麦花常常在夜里想些事,以至于设计到时候与振生见面时他会如何向自己求爱,更设计当他们发生第一夜里,怎么面对。不过每每想到那个地方,麦花就羞得紧裹在被子里,不敢露头儿。她的身体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。她的脸在发烧,浑身在发抖,弄得一整夜也睡不好觉。
路上的雪很厚,骑自行车也非常难行。好在只是黄土路,上面有一层沙石,山里很少有汽车,雪下两三天了,路上除了行人留下的一行行脚印外,几乎还是雪地。麦花的头上裹着一条红色的方巾,小心翼翼地看着雪路,很费力地蹬着自行车前行。快到街头时,一个叫阁楼的小村子里忽然跑出几只刚从笼里放出的鸡,呼呼啦啦地跑向公路,并在路上张开翅膀扑腾起来。麦花没有防备,被这突然跑出来的鸡们吓了一跳,忙用手捏了一下后车闸,那自行车的后轮就不动了,在雪地上打了斜,“扑通”一声,连人带车就摔在了雪地上。
麦花慢慢地从雪地上爬起来,雪很厚,她穿得也厚,没有伤着什么,就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,看看四处无人,慌慌地扶起车子,推着往振生家里走去。
振生家的院门关着,麦花推开门的时候,心里忐忑不安,胸脯也显得一起一伏的。“我来说什么呢?”一瞬间,她冒出了这个想法。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来干什么,是看振生,或是说什么话。只是意识上想来这儿。可今天来了,她自己倒有点莫名其妙了。不过她想,既然已经来了,见了面再说吧,反正退又退不出去了,索性把头一扬,搬着自行车就进了院。
“振生,振生,振生在家吗?”走进院里,麦花喊叫着振生的名字。
院里静静的,没有人回话。
“振生在家里吗?”麦花提高了嗓门儿,叫着。
堂屋的门打开了,振生妈——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探出头来,说:“振生不在家。”继而看清是麦花,忙走出来,说,“麦花呀,这么难走的雪路你咋来了?”
麦花扎了自行车,取下方头巾,喘了口气说:“婶,振生没在家里吗?”
山里人对长辈女人喊婶子。
振生妈说:“来来来,快到屋里来,外面冷。”
麦花就跟着振生妈走进了屋里。
屋子里暖和了许多,但这个寒酸的家庭既没有生火,床上的被褥也显得单薄。麦花扫了一眼房间,问道:“振生到哪去了?”
振生妈递过一个小木凳,让麦花坐下,才缓缓地说:“他去义马煤矿打工了。”
“哦,”这一回答出乎麦花的意料,她看着振生妈,半天才问道,“啥时候去的呀,打什么工呢?”
振生妈说:“有成十个月了吧,是春上去的。街上小亮在义马煤矿当工人,说陕县、渑池有好多后生都在他们矿上干活,一月能挣百十来块钱,振生一听就要跟他去,年一过完小亮走时就把他带走了。”
麦花忙问说:“你没了解那儿活重吗?危险吗?听说煤矿干活要下好几百米深的地底下呢。”
振生妈说:“是呀,煤矿哪有不重的活,不危险的事呀。可要想挣钱就得干,再说了,恁多人都不怕危险不怕活重,我们家振生还怕吗?”
麦花关切地说:“婶,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是担心他不懂得矿上的事,不习惯……”
振生妈笑笑说:“好闺女,我知道你的心思,可没法儿呀,谁让咱家里穷呢?”说到这儿,忽然想起什么来着,就问,“麦花,家里好吧?”
麦花把手管在袖管里,不明白振生妈问话的意思,随口回答说:“好,没什么。”
振生妈开始用怪怪的眼光打量着麦花,把麦花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,四只眼不觉一碰,麦花便低下了头。振生妈说:“冷了我生点火吧。”说着就站起来要往外走。
麦花忙挡住她,说:“婶,我不冷,刚才在路上骑车,还热哩。你不用生火,我想去看看振生住的房子。”
振生妈就停了步,听了麦花的话,把她带到上厦房振生的住室里。
振生的住室很简陋,一张空床,一张破旧的桌子。楼上陈旧的棚条上没有一块木板儿,空空的,一眼就看到了被烟熏得漆黑的房顶。不过桌上排着一摞整齐的书籍,那些书因很久没人动而落上了一层灰。桌子上、床上的破席上,还落着一些老鼠屎。振生妈歉意地笑笑说:“唉,我不识字,振生的书也没处收拾,你看……”
麦花忙说:“婶,你去忙吧,我来帮他把书收拾一下,要不会让老鼠啃烂的。”
振生妈尴尬地笑着说:“好,好,我去找根绳子,你帮他扎起来。”
这书大都是高中的课本,麦花一一将其整理好,码放成一整摞。当他打开左边的抽屉时,突然看见一页纸上写着自己的名字。麦花迅速拿起来看,原来是半年前振生写给自己的一封信——
麦花:你好。
毕业半年多了,我们也没见过面。其实我心里很想你的,可是,可是……你知道,我家里很穷,家里除了几间破房子以外,什么也没有。现在我才体会到了一个男人生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钱是多么的窝囊。我曾经一直想的是上大学,走出农门。可没想到,现在竟然连村里的提留款也掏不起。像这样的情况我又能如何呢?街上的小亮回来过年说,他们义马煤矿的正式工都不愿意在井下干采煤的活,都是由民工干的。一月工资也不少,我就答应跟他到矿上去,我妹妹小英也一起到义马给一个区长家里当保姆,一月他们给二十多块钱,这样我想我们干个三五年,就可以翻过身儿了。到时候我再……
麦花,你骂我混蛋吧,我一点也不生气。因为你喜欢我才这样骂我的,其实我也喜欢你,就因为我家里太穷了,一直不敢面对你,也不敢去找你。等我挣到钱了,我会去你家向你提亲的。明天我就要走了,我知道你会来我家的,我的信就放在家里,你来了就会看到的,这样还可以省八分钱的邮票。
有啥话你跟我妈说吧,她会告诉你我的一切的……
麦花看了信,脑子觉得晕乎乎的,不知该怎么办。嘴里又冒出一句骂人话:“狗日的振生,你混蛋!”
不料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振生妈从外面拿着找来的绳子已经走到她身后了,不知她听到了没有,麦花忙背着脸自个儿伸了下舌头,不敢吭声。
两个女人在振生的书桌上忙了一阵,终于将那些落了灰尘的书像军人打背包一样,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。麦花趁振生妈转身的时候,迅速把那封信叠起来装进了裤兜里,走到院子大声说:“婶,你忙吧,我走了。”
振生妈忙跑出来拦住她说:“闺女呀,我这就去做饭,吃完饭再走吧,要不振生回来会不高兴的。”
麦花说:“他又不知道我来过,咋会不高兴呀。我到街上还有事,我妈让我买五香粉,晚了我妈会骂我的。”说完就推了自行车往大门外搬。
振生妈看拦不住麦花,就送她到门外,拉住她的手说:“多好的闺女呀,我要有这个福份,就让振生把你娶回来。”话已至此,觉得又有点失态,忙又掩饰了一下说:“我们家穷,怕是振生要打光棍了。”
麦花嫣然一笑说:“婶子,看你说的。”然后,跨上自行车骑出了巷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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