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四章

作者:金光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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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山里的冬天来得快,一场大雪引来了凛冽的西北风,那些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树叶一夜之间便落了个精光。突如其来的大雪把一切都覆盖了,使整个伏牛山区白茫茫一片,急得一群群灰灰雀到处乱飞乱叫,寻找吃食。
  这是一九八五年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。这场大雪不但给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动物以致命的打击,而且也打乱了山里人的生活安排。许多人家这时候关起门来呆在家里生着木炭火,无所适从地烤着,那些没有弄到木炭的人,只好把自己卷在被窝里暖和着,生怕冻坏了身子。更有一些连做饭烧的柴也没来得及准备的人,这时候只好上山挖开雪,砍些湿柴将就着用了。
  李建生是不用费这么大劲的。他是那种夏天热不着冬天冻不着的人,因为有了钱,什么都可以买的到。这时候,建生正坐在家里看电视。电视没有什么好节目,因为这里与陕西省只有一岭之隔,所以在这里只能收到中央电视台和陕西电视台的节目。陕西台的节目一天只播六个小时,中央台的也只有八个小时,现在播的是动画片《米老鼠和唐老鸭》。建生一家人坐在屋子里,烤着炭火,看着电视,很自在。有时候还不时地讨论一下电视上的内容。
  坐在床沿上的亭子发话了:“昨天夜里那个警察咋恁窝囊,让人把他弄到了监狱了。”昨天晚上中央台播放的是十集电视连续剧《便衣警察》,主人公在文革期间被人诬陷坐牢了。亭子正读着初中,对文革的事有点模糊,所以就提出了自己的疑问。
  “专心看吧,别乱说话!”建生瞪了妹妹一眼,不让她说话。电视画面上,那米老鼠正在戏弄着高傲、笨拙的唐老鸭,音乐声中,画面显得紧张而激烈,把屋子里大人小孩的胃口都吊了起来。
  电视机不那么好,是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机子。这在当时的农村里,已经够豪华的了。李家庄只有这么一台电视机,只要一开机,就会有许多邻居乐此不疲地来观看。他们大多数不是来看故事或新闻的,而是看稀奇的画面,直到电视台停播了,大家才遗憾地散了伙。但人走后,脚地上会留下一片烟蒂或鞋底上的泥土,总要由建生妈和亭子花上老半天打扫一遍才行。
  “建生,你把那破匣子搬走吧,我服侍它够了!”终于有一天,建生妈忍不住了,等人走后就对建生发了脾气。可建生只是无奈地笑笑,说:“妈,你别恁小器嘛,人家来咱家看电视,又没看少啥的,能不让来吗?”建生妈想想也是的,一个人看也是看,十个人看也是个看,就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不再提它了。
  因下了雪,村上的人没事干,尤其是那些在家没炭火的人,就来看电视了。屋里的人越来越多,连成祥叔也转悠来了。建生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包“洛阳牡丹”烟——这是山里人抽的最好的烟——平时大家只能抽上旱烟和南阳出的八分钱一包的“大舞台”牌烟。成祥接了一支,笑呵呵地点上,坐在小木凳上看电视。建生就把打开的烟向屋子里的男人每人递去一支,然后自个儿走出房间,回到了自己住室。
  建生想起了麦花。
  尽管建生到麦花家里去了两次,可他对麦花的态度还是不敢肯定。他第一次去麦花家时,带了五百元的见面礼,另外又从镇上的小卖店里弄了一箱好酒。说实话,建生会做生意,他不在乎钱,只要能把麦花变成自己的妻子,花多少钱他也愿意。麦花妈——那个精瘦又狡猾的老太婆,一见那礼品,脸上早已笑成了一朵花儿。给他做了好吃的鸡蛋捞面条,不时在他面前夸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地能干,如何如何地听话,把建生听得心里美滋滋的。但那一次,建生只和麦花说了几句话。建生当时问她:“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,你对我满意吗?”
  建生问这句话是有用意的。他一是要在麦花面前显出大哥哥的气派,因为他比麦花大四岁;二是他早已经揣摸到了麦花的心理。成祥叔和老歪叔去提亲时,肯定她会想到“李建生人长得怎么样?”等等,今天出现在她面前,让她认真地看一看我李建生的人材,就可以打消她对自己的顾虑。
  李建生虽出身山村,也没有什么背景,可他自小聪明。与小伙伴们玩什么游戏都是他当领袖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建生变得很世故。他能说会道,尤其是见什么人会讲什么话,村上乡上的干部提起他,都有好感。自打高中毕业回村后,建生很注意收拾自己的外表,专门留着一头英俊的三七分发型,不时到镇上去让那位叫“小英美发厅”的主人给他吹发型。一个一米七五的年轻小伙子,穿着一身蓝色绦卡服,再留着特意的发型,真是气概万千。难怪在镇上有许多姑娘瞄着他,可建生不认这一壶,他趾高气扬,手里又有钱,那些俗不可耐的女孩子他一个也没看上。按他的话说,在全乡没有一个让他眼睛一亮的女孩。可是就在他说这话不久,就在镇上碰见了麦花,还真的让他眼睛一亮。所以,从那天开始他就紧盯着麦花不放,生怕她变成一只凤凰飞出了山窝。
  麦花被他这么一问,脸憋得通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毕竟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女孩,过去从来没有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说过话,她能有什么回答呢,只好胀着脸低头不语。再说,麦花也根本没有多考虑建生的事,她的心里一直装着的是振生,今天建生突然来家,让她不知该怎样面对。于是两人闷坐在房里好久,没有说话。
  建生看麦花不说话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自我介绍起来,他说:“麦花,我很喜欢你,真的。我今年二十三岁,比你大四岁——我都打听过了——我家没父亲,只有我妈和我妹亭子三口人,房子六间,一台电视机、一台手扶……”
  麦花有点烦他了,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点落俗。禁不住猛然抬头说:“谁要你汇报成绩单一样告诉我这些,我才不关心呢。”
  建生的脸皮很厚,他觉得对待这样的姑娘就得有厚的脸皮,不然她就会跑到别人的怀里,做别人的新娘了。他嘿嘿嘿地笑了,耸了一下肩头说:“哎呀,麦花你终于说话了,你说话就是对我有好感嘛。”说完,就拉住麦花的左手,打量了半天又说,“这多好的手指呀,长长的,细细的,我一定让它戴上一枚真金戒指。”然后迅速把手提起来,在自己的脸上挨了一下。羞得麦花不知如何是好,猛一抽手,把建生吓了一跳。麦花顺势跑了出去。
  第二次建生上麦花家里,是在半个月前的晚上,他将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在了麦花家的柜盖儿上。他是从镇上来的,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,把钥匙往麦花手里一塞,嬉皮笑脸地说:“它归你了,不想要就扔到院外的界河里。”
  院外那条小河叫界河,从东沟流下来的,水清澈透底,日夜不停地流淌。在程家湾上面被一座小石山挡了一下,形成一条月牙形的弯河,麦花家的房子就据这个河弯而建。所以,哗哗的流水声,到了午夜就会响在麦花的梦中。麦花听后,真的就把手中车钥匙向门外一扔,远处发出一声轻轻的金属落地的声音。麦花妈看见了,从屋檐下站起身来骂麦花:“死鬼妮子,啥都扔,明儿个把你也扔掉算了!”说着,提着灯就去找钥匙。
  麦花怒着脸,也不还嘴,走出了大门。建生就追了出来,麦花看见建生在后面,故意不理他,径直往河边走去。走到河边就脱掉鞋子,把脚放进冰冷的水里,咬着牙洗起来。
  建生蹲在麦花身边,说:“麦花,我不勉强你,你想想,在这个山窝里你还能找到更好的人家么?”看看麦花不语,又接着说,“你跟上我,我会让你永远幸福的。我打听了,你喜欢那个书呆子振生,他能带给你什么呢?只有一个穷字!别觉得我说话不好听,现在这年头,是要本事的,挣不来钱就算个窝囊废,谁也看不起,知道吗?”
  麦花一听建生提了振生的名字,眉头一皱,转过脸来问:“你怎么这么卑鄙?”
  建生堆起笑说:“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好不?我是太喜欢你了,说实话,在这个山窝里你我两个就是最优秀的人,你长得美丽我长得帅才,我们两个结合,将来生个儿子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  麦花听到这些,向河里吐了一口唾沫,故意高高地响了一声:“呸!”
  “听不进去吗?告诉你,我打算好了,等你做了我的老婆,我就不再往外跑着做生意了,咱们家就住在公路边上,盖上三间砖房,我们办个小卖部,让你一年四季日不晒雨不淋地坐在柜台前卖货,我呢就到外面跑采购,那日子你想过有多美吗?”
  麦花没有回话,而是抽出冻得冷冰冰的脚,要从口袋里掏手绢去擦。不料建生眼疾手快,一下把麦花的脚拉起来,放进自己的怀里,用衣服三下五除二地擦个干净。麦花大吃一惊,等反应过来,一双脚已经被建生按在了自己的鞋子里……
  建生觉得,今天下了大雪,该是到麦花家看看的时候了。于是走出门,推出自行车往麦花家去了。
  麦花爹病了,一家人正在焦急地请镇上的老中医号脉。建生一看,掉转车子就往镇上跑。半个小时以后,他气喘吁吁地又来到程家,把点心、鸡蛋还有两包白糖放在了上屋的桌子上。他还带来了一编织袋的木炭,忙着拉开火盆,架上木炭生着了火。不一会,冰冷的房间就有了暖意,老头的咳嗽声也渐渐地少了。建生没有坐下来和大家一起烤火,而是又拿着老中医开的药方,急急地骑上车子走了,直到天擦黑才冒着一头热汗从远处的雪地里摇晃着回来。
  老太婆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,麦花似乎也对建生今天的表现改变了态度。他忙把自行车接下来,推进院里,然后在厨房里为建生烧了四个荷包蛋,催他快吃下。建生也不客气,端起碗就囫囵地吞下。
  上屋里,老太婆在为老伴儿煎药,红红的木炭火上,那药已经冒出了气,释放出中药特殊的味儿。老中医已经走了,老头儿斜躺在床上,老太婆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在药锅下不住地扇动着,好久才对老伴说:“你说,老头子,建生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后生啊,今天你也看到了,不是我花了他几个钱就说这话儿,人家孩子真是腿勤手勤呀!”
  老头没有动弹,两眼望着楼板,若有所思地说:“家里没个男娃就不中,俩女娃有啥用!唉……”
  老太婆没有说话,吹了吹药锅上的气,观察了一下药汁,才说:“死妮子不知中了什么邪,见了人家建生就绑嘴杀驴的不吭声,今天倒像是有心思了,去厨房给建生收拾吃的了。”
  这边,建生吃完了,坐下来拿出一支烟点上,抽了一会,说:“麦花,啥时候去咱李家庄看一看嘛,好不?”
  麦花说:“你别以为今天你办了这些事我就可以答应嫁你了,这是两码事。”
  建生的眼一瞪,继而又转为笑,说:“我知道,你是对我有意见,你就直说吧,好吗?”
  麦花冷冷地说:“我也犯不着对你有什么意见,你吃完了就回吧。”
  建生长长地抽了口烟,仰着头说:“你的心这么冷呀,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那个振生。”
  “你闭嘴,我不想听你说。”麦花说完,倔倔地走出了厨房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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