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花怎么也睡不着觉,她躺在床上不住地翻动着身体,也试图硬把眼睛闭上,但这一切都丝毫没有作用。这位十九岁的山村姑娘第一次失眠了。现在她满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事儿,尤其是今天发生在这个家里,而且是自己身上的事,让她不知所措起来。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,她的脑子几乎全装着同学振生,但那种暗恋使她觉得,振生早晚也是自己的男人。所以她只把目光对准振生,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乎。那个李家庄的李建生,长的什么样子,她从来没有见过,而且也没听说过,今天这样突兀地发生了这些事,令她难以接受。
麦花是个漂亮的山里女孩,她长着一副瓜子脸和苗条的身材,许多小伙子在和她擦肩而过时,都难以抵抗地多看她几眼。她的一对大眼睛,藏在长长的睫毛下,一闪一闪地,在人面前没开口就让人感到了她那极富诗情的魅力。她长着一头黑黑的长发,而且那长发三天就要很认真地洗一次,她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高耸的胸脯、富有线条的身材和修长的双腿。山村的姑娘不敢像城里人那样打扮得妖娆多姿,只是轻轻地把头发拢在脑后,再用皮筋或洁白的手绢扎着,虽只是这样,就足以使男人们见到她时浮想联篇了。麦花平时除了轻轻地拢起瀑布般的长发外,多些时候还是辫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独辫子。这袭头发,配着下面那张迷人的脸蛋儿,能羞死一朵田里任何品种的鲜花。
麦花是个不急不躁的女孩子,比起那些说起话来没个停顿的女孩子来,麦花显得成熟。在家里她的话不多,因为妈的话多了些,这多少有点让她反感。她把爹当成门户,而爹却从不爱多说一句话,有时候一家人为一件事争执的时候,她总希望爹能说上一句有棱有角的话来,但她从没听到过。爹说出的话总是软绵绵的,无力。而妈的话却总是那样掷地有声,什么事都由她决定。也可能是这样的缘故吧,麦花继承了爹的一部分性格,她觉得一个女孩子家,话少一点总是好事,不比男人在外闯事业,话要稠才行,女孩子话少就显得温柔庄重。但她继承了妈的口齿伶俐的优点,她吐词清晰,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带着好听的音符,让人感到甜甜的,像唱歌。
麦花是个很听话的女孩子,这一点上可能也是继承了爹的基因。对于家人来说,父母就是她生活中的航标灯,他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,让怎么干就怎么干,她从来不跟老人们犟嘴。所以父母对她这样百依百顺的孩子很放心,常常在村里人面前夸麦花。
但是,听话的孩子也有不好的一面,那就是面对一些自己不满意或违心的事情,显得软弱无力,容易处在逆来顺受的状态。如果她对自己的妈是这一种状态的话,那倒没什么,因为有父母的呵护,一切事情不需要自己考虑得那么多,只管自由自在地生活就行了;而一旦成为社会上的一个角色就会暴露出这种性格的不足。她没有一定的主见,不想亮明自己对某一件事的观点,觉得一切事情都与己无关,而真正与自己有关时,就会不知所措。
现在,我们这位通人性、漂亮的麦花姑娘在自己婚事面前不知该如何办了。她从妈的房间里一出来,就觉得有一种沉闷的东西堵在胸口,让她出不来气儿。她没有和姐姐菊花说话,一到房间就裹着被子睡觉了。她原本是和姐姐住一个屋子的,自打菊花出嫁后,她就一个人住了。菊花每次住娘家,她们还是姐妹两个睡一起。这会儿,菊花看麦花不说话睡下了,想她是累了,便没有和她说话,也脱了衣服躺在了床上。
麦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,不住地翻身,引起了菊花的注意。菊花拉开电灯,坐起来问:“麦花,怎么了,为啥光翻身?”
麦花睁开故意闭上的眼睛,说:“姐,我睡不着。”
“感冒了吗?”菊花起身,用手摸了摸麦花的额头,说,“不热呀,到底怎么回事儿?”
麦花也坐起来,问:“姐夫对你好不好?”
菊花愣了片刻,回答说:“有时候好,有时候不好。”
麦花就忍不住对姐姐说:“后晌的时候,李家庄上有个李建生来咱家提媒,要说我哩。你说我该怎么办呀?”
菊花“哦”了一声,两手支着下巴,说:“什么怎么办?女人家有人喜欢就行了,你没看村里的三妞三十多了还没一个男人要她!”三妞是发亮家的女儿,智力有点问题,说话不照路,老大姑娘家一直没有人提亲。气得发亮在外面说,谁要娶了他三妞,他倒贴五百块钱。就这也没有一个人上门提亲,菊花男人董春亮来提亲时,妈就给她举了三妞的例子,现在轮到麦花了,菊花又拿这个例子来说服她。
麦花毕竟是个有知识的人,不能和智力不全的三妞比。麦花瞪了一眼姐姐:“说的什么话呀,你想我也是个憨憨!”
菊花笑了,在麦花的背上拍了一下,说:“反正有人提亲是好事,不过我们还没有见人,见了人再表态也不迟。我和你姐夫那会儿,一见面就有缘嘛。”
麦花说:“姐呀,你有时候也太那个了,姐夫是个村干部,你得给人家一点面子,别动不动就给人家脸色看。你说,乡长去了,杀只鸡也没什么,你就生恁大的气干啥?”
菊花说:“提它做什么?现在只说你的事,死妮子。”
麦花说:“我看出来了,实际上姐夫对你很不错的,你不要摆弄他了。”
菊花听了这话,就想起了那只鸡。菊花是个心眼小的女人,结婚后,她一看到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说话,身上就起鸡皮疙瘩,晚上就跟男人没完没了地吵架。几次吵得凶了就跑到娘家来住。最后总是女婿春亮来说了一大筐的好话才把她接走。有一次,菊花去村里串门,正好碰上春亮去老罗家收提留款出来,老罗的女儿梅梅送他时说了一句:“春亮哥,没事来家里坐啊。”晚上菊花就审问起来,她拐弯抹角地把男人套了个圈,男人不知什么意思就钻进圈里了。春亮熄了灯要和菊花做事,菊花就一把捏住春亮的阳物问他:“以后还去梅梅家不去了?”春亮才知道菊花刚才说话的意思,又疼又气,但也没办法,只好说:“不去了不去了,你快放手吧,把人家弄疼了!”菊花心里吃吃地笑,嘴里却硬着说:“你要是敢背着我在外找野女人,我就等你睡着了,用剪子把这东西剪掉!”春亮吓得一缩身子说:“好姑奶奶,说着玩可以,我哪有那个胆呀。”菊花这才放了手。可春亮被这一捉弄,早没了兴趣,那东西被菊花一惊一乍的,变得稀软,半天也没有直立起来,只好放弃了之……
菊花听了麦花的话,心里在偷偷地笑,嘴里却说:“你以后嫁男人,得从心里制住他,男人呀贱得很,你不狠心制他,他就能给你引个另外的女人回家,到时候哭黄天没泪了。”
麦花看着姐姐,说:“看你说的,有那么严重吗?你把男人当成啥了!”
菊花一本正经地说:“这可是姐真心教你的,你大了,可别当个小鸡任人家来宰你。”
麦花看姐说得远了,就说:“你把灯泡拉灭,我要瞌睡了。”说完又把被子一裹蒙住了头。
其实麦花还是没有入睡,只是不想与姐姐那样说话而已。她钻在被窝里,想着振生。
振生考学落榜后,按说他可以再复习一年接着考的,可是家里太穷了,又没有掌事人,只好回去了。振生的性格太内向了,老不爱说话。凭麦花的直觉,振生是十分喜欢麦花的,因为去年春上高考前,班里外号叫刘大帅的男孩和麦花套近乎,被振生找了个岔弄走了。下午那家伙又约麦花去学校后面的河边说话,麦花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,正巧振生来收作业。麦花给他悄悄地说了刘大帅约她的事,振生心会意领地高声说:“程麦花,放学后班主任找你有事。”麦花就解脱了。试想,要是振生不喜欢她,会这样吗?只可惜,毕业这么久了,再也没见过振生,现在遇到这样的事,真让麦花进退两难。
“不行,我得去找找振生。看看他现在怎么样。”麦花心里这样打算着,然后又翻了个身,这才渐渐地睡去。
山村的夜,宁静而温柔。程家的小院里,除了程双贵从上屋传出的均匀的鼾声,村庄上,不时有谁家的狗狂叫一阵,但狗叫过之后,到处都静得出奇。 |
|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