菊花和麦花还真的没有猜错,果然是有人来她们家里提亲了。不过提亲的不是振生家里的人,而是李家庄上的人。来人叫李成祥,是李家庄的村主任,他领着本村的一个李老歪一起来麦花家为村里的后生李建生提亲的。
那李建生比麦花大四岁,也是镇里的高中毕业生。在学校读书时,读不进去,可他玩其他的事却比谁都有门路,高中毕业许多人都参加高考了,李建生却背着铺盖回家了。村里人问他为什么不参加高考,他不在乎地说:“咱有自知自明呀,打量着自个儿考不上,就不去下那个劲儿!”村里人看他说的也在理,就不再笑话他了。倒是,这小子在学习上不行,回到家里搞钱的门道真不少哩,开始上后山倒猪崽,挣了几个钱,又上陕西丹凤县倒耕牛,一头牛算下来也赚了七八十块,在别人还在为吃穿发愁时,他却先鼓了腰包。八月十三那天,镇上逢集,李建生上街买肉时,一眼就看见了在街上转悠的麦花。这小子是个热粘皮儿,当时他的眼就一亮,心想,我们这么深的山窝里还能有这样标致的女孩子呀,我要是能娶了她,可是修了八辈子福了!于是就跟着麦花转。那麦花并不知道有人盯着她,转了半天和妈一块买了一双鞋就回来了。
李建生回到家里,脑子里总抹不去麦花的影子,可他不知道麦花姓什么叫什么,家住哪儿。几经打听,才从村主任成祥那儿得知了麦花的详情,于是带着一份厚礼跑到成祥家,叔叔长叔叔短地托他到麦花家提亲。
那天,李成祥到麦花家时,麦花爹正巧从外面赶牛回来,见到他们,一时有点儿发愣。常言说,上门的客人是贵宾。在山里,认不认识只要问着名字,就是贵客。麦花爹忙把他们迎到里屋,倒水递烟,寒暄起来。盘谈了一会儿,才知道他们是来向麦花提亲的,这个事麦花爹是不敢做主的,他在家里属于有活就干、有饭就吃的人,从不去操那些闲心。儿女们的事,老伴儿也从没有让他当过家,只是参谋上几句罢了。麦花爹就笑着对客人说:“孩子还小啊。”
成祥忙递上一支烟,说:“老哥,闺女嘛早晚都是人家的人,我们村里的孩子可是个能人呀……”
麦花爹站起身,焦急地踱着步,忽然看见菊花担着一担萝卜回来,就叫住她问:“你妈还在地里吧?”
菊花放下担子,喘了口气说:“在地里,她让我回来再拿一把菜刀。”
麦花爹就赶紧说:“快叫你妈回来,家里来客人了。”
不一会,老太婆回来了。一看客人提着东西,稍作一愣,便知道了几成意思。那菊花当年也是这样的,婆家的人第一次上门,老头子没在家,她还闹了个笑话呢。今天老太婆有经验了,就堆起笑脸说:“哟,哪儿来的贵客呀?”
麦花爹就介绍了成祥两人的来意。麦花妈就说:“哎呀,麦花这孩子还小呢,不懂事,我还说等两年再说婚事呢,你们这就……你们抽烟,我烧点水去。”
山里人的规矩,上门提亲的客人,不管事儿成不成,得吃四个荷包蛋,按他们的话说,是喝茶。麦花妈就慌乱到灶房开火为客人打鸡蛋烧水。
鸡蛋吃过了,话题也就拉近了。成祥介绍了李建生的情况,然后说:“这孩子,在我们村里呀是第一个聪明鬼,能吃苦,爱动脑筋,这年头就靠这两样赚钱哩!他现在有三间新瓦房,四头南阳黄犍牛,还有一台小手扶拖拉机……”
麦花妈一听建生有一台手扶拖拉机,立刻眉头一展说:“哦,那敢情好呀,有了这东西犁地不愁,拉东西也不愁了。”山里人多少年来靠肩扛过日子,对有机器的人家羡慕得了不得。
成祥说:“是呀,我们村两台拖拉机,一台是村集体的,另一台就是建生自个儿买的。到了忙季,都雇他呢,不说别的,就种麦这一季光给人耕地就能挣四五百块!”
老天爷,四五百块呀!麦花妈听得动了心。是呀,在这山里哪有人能这样挣钱呢?前些年大集体的时候,一个工日才几分钱,这几年改革了开放了,地分给个人了,可钱还是不好挣呀。这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农村各种条件还达不到,山里面能有这样的程度已经让人睁不开眼了。况且说这个后生脑子那么活!
可是,毕竟麦花爹妈没见过成祥介绍的这位未来女婿,五官端正吗?身材不缺啥吗?于是麦花妈就转了副表情说:“我说,一来我家麦花还小,才十九岁,离不开大人;二来呀,我还没有想过她的事。你们今天来得突然了些,孩子大了,好多事也由她的主意,新社会嘛,得由她自个人做主了,我们大人只是当个参谋什么的,你们说对吗?”
成祥听了忙欠了欠身说:“那是,那是呀,老嫂子说得在理儿。常言说,是媒不是媒得跑三四回。今天来算认认门儿,过两天我们再和建生这后生一起来看一看。”
那李老歪只是个陪客,山里人有规矩,媒人也要成对儿,图的是吉利。李老歪喝了荷包蛋,就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偶尔插上两句,但大多是听他们说话。直到话打住了,才站起身与成祥一起告辞。
走到门外,成祥又叮嘱说:“老哥老嫂,这事你们得给我回话哩,咱们定个日子吧。”
麦花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说:“咱们到下个集日在镇上见面吧,这两天我做做孩子的工作。”
来人点着头走了,麦花妈关了门,斜了一眼老头子,说:“你把屋收拾一下,我还得上地收萝卜。”说完就径直往萝卜地里走去。
麦花妈一边拔着萝卜,一边思量着来人说的话。这位消瘦干瘪的老太婆,脸上永远是一副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。她为程双贵生了两个女儿,并把她们拉扯大,曾经饱经苦难,所以在孩子们身上,是她说了算的。丈夫对女儿的成长几乎不管不问,大女儿菊花从找婆家到出嫁全是她一个人操劳的,办得排场又有脸面,在全村可是成了楷模的。如今这二闺女大了,事儿又来了,还不是得她出面才行呀。
老太婆知道,老二麦花跟她姐不同,她读书多,长得也好看,因此就有一点小脾气,难说话儿。她看周围的一切都带着傲慢的目光,不屑一顾的表情。但女儿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,大事面前还是她说了算的。前些时,看到麦花好像有心事,打听了,原来她喜欢上了镇上那个叫振生的后生。老太婆很刁,没有惊动麦花,看她怎么表现,不想后来也没再来往,这事就算搁住了。她想,那孩子是个穷光蛋,根本配不上她家的麦花。
麦花妈是个贪财的人——在农村里,一分钱也要拿汗水去换呀,不容易——谁不贪财呢?她一听说李家庄的建生是个有本事的后生,心里就动了一下,这年头地分到户了,不再过大集体的日子,谁有门路谁就过幸福日子。这个建生小小年纪竟然在村里混得那样好,还有一台小手扶,真不简单。好闺女就要配这样有能力的人。到时候,老两口挪不动步了,指望的就是这种有钱人。女儿女婿随便把手心一展,给自己百儿八十块就够吃上月把天了。想到这儿,老太婆心里就乐了,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地头切萝卜缨子的麦花菊花,悄悄地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!”
地里的萝卜收完的时候,天已大黑了,是程双贵打着手电把这些东西担到院子里的。麦花娘做着晚饭,麦花和姐姐挽着裤腿到小河里洗手脚。等她们洗完回家,晚饭已经做好了。一家人像往常一样,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囫囵吃了,就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麦花妈叫住了麦花。
她把麦花叫到了上屋里——是院子的上房左室,麦花妈和爹住的,都叫它上屋。麦花妈就把李家庄李建生提亲的事告诉了她,并介绍了建生的基本情况。麦花半天没吱声,一直低着头,拿眼盯着身上这件蓝花布衫上的第四个钮扣。这个钮扣是夏天收麦时,不知怎么被挂掉了,后来又配上去的,与那四个钮扣形状不一样,每每有心思的时候,麦花总爱看着它,其实脑子只是一片空白而已。
妈已经说完很长时间了,等着麦花拿意见,可麦花还是低着头看那个钮扣,妈有点生气了:“你倒是说话呀,死妮子!”
麦花嘴一噘说:“我不想找婆家,我想再等两年。”
“哦?”老太婆倒吸了一口气,想了很久没别的话,就开导说,“等两年不还得找婆家么?女孩子总是人家的人,你读了那么多书比我知道的多,常言说,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,人家建生是个有本事的人,打着灯笼也难找的。这不有句话叫‘郎才女貌’么,你长得好,他有本事,不是正好?”
“妈——!”老太婆一说完,麦花就尖尖地叫了一声,显得很不愿意,“这事我不要提,那个人我还没见过面,谁知他是瘸子还是瞎子!”
老太婆把脸一顿:“死妮子,这样的事妈还能骗着你呀,就是让你先拿个主意,没啥了我回个话人家就好往咱家里来了,一来家里不啥都看到了吗?”
麦花知道妈的为人,只要她决定的事就不能再改变了,再说现在说也没用。于是站起身扔下一句话:“随你,我不管!”说完跑出房门,回到自己的屋里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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