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长篇小说作品之《善良与邪恶》

 

《善良与邪恶》第一章

作者:金光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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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九月的山村就这么宁静。玉米收完了,小麦种上了,人们似乎该享受一下丰收后的快乐了。但是还有一些零碎的活儿要做,农民就是这样,他们永远也闲不下来,做完这件事,还有那件事。种了土豆就种南瓜,种了南瓜又得锄土豆。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,劳累着,他们没有觉得十分的幸福,但觉得很满足,很充实。现在大量的农活儿算是告一段落了,他们的心情稍微松快一些了,开始想起一些零杂活来,比如把田里的萝卜拔出来,砍掉缨子,在冬雪来临之前挖好土窖,把它们全窖起来;而那些萝卜缨子呢,再洗干净,切得像玉米粒一样的碎,然后用一只大缸腌成酸菜,到大雪封山的时候再捞出来调着吃。
  山里人的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  吃过午饭,程家湾里的人都上地了。他们拿着菜刀,提着竹筐去地里收萝卜。田里就有了一家一户的人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干着活儿。
  九月的山村还是有些气温的,虽然是有了霜的季节,但到了下午,那些返醒过来的苍蝇和叫不出名的小蝇子,这时候利用秋后的一点余热,嗡嗡乱飞,把田地间搅得有点不安。远处的山上,早已变了颜色,往日浓绿的树叶这时有的成了暗红色,有的却变得黄亮黄亮的,显得很有层次。
  可是这时候,谁也不去观察这些美好的风景,只是一个劲儿地做着手中的活计,专心地在田地里忙乎着。
  程双贵家的人也在这样忙乎着,今天有大女儿菊花在娘家帮着收萝卜,一家人就热闹了许多。菊花嫁在邻村,时不时回娘家来转一转,帮家里做些零活儿。这不,昨天下午她回娘家看看,上午正准备走时,听说下午要上地收萝卜,就不走了,留在这里一起下田收萝卜。
  妹妹麦花提着竹筐,又拿了两个小木凳,走到地头放下,弯腰拔了一个粗壮的、绿头很多的萝卜,要过姐姐手中的菜刀,把缨子一削,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剥了皮,吃起来。麦花妈瞪了一眼麦花,没好气地说:“懒牛上磨道,不是屙就是尿。你一进地不说先干活,倒先吃起来了!”
  麦花笑笑说:“妈,咱家的萝卜好甜呀,我一看见就想吃,不吃嘴里就流口水了。”说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  麦花妈就嗔了一句:“死妮子,吃吧,别撑着了干不了活了。”
  麦花啃了一口脆生生的萝卜,边嚼边咕哝着说:“嗯,真香甜,妈,姐姐,你们也吃一个不?”
  菊花已经在弯腰拔萝卜了,似乎没有听见麦花在喊她,倒是麦花妈扭回头来说:“谁都像你光贪吃,我没几颗牙了,还敢吃那硬东西,你快点吃完来切萝卜缨子吧。”
  一只又黑又大的苍蝇这时带着粗壮的嗡嗡声,一头从空中扎来,碰到了麦花的脸上,麦花“妈呀”叫了一声,然后本能地用右手“啪”地在右脸颊上拍了一下,那只苍蝇立刻从麦花的脸上滚落到了地上。麦花的手上留下了死苍蝇身上流出的一团黑水。麦花恶心地用萝卜叶擦了擦手掌,看了看左手拿着的萝卜,遗憾地放在筐里,起身干起了活。
  前几天刚下了场雨,地里很湿润,萝卜只轻轻一提便可以拔出来了。不一会儿,菊花就拔了一大堆萝卜,看看够妈和妹妹一阵子切缨了,就回过身来往地沿上放着的小凳子上一坐,歇息起来。
  菊花也剥了一个绿头萝卜吃起来,她说:“妹妹,你是高中生,你说,为啥这萝卜绿头好吃?”
  麦花正在专心致志地切缨子,听见姐姐的话,头也没抬说:“绿头是露在地表上面的,吸收了太阳光,所以好吃呀。”
  “哦,我不信,为什么吸收了太阳光就好吃呢?”
  “哎呀姐姐,人家又没有专门研究过这个,干吗一问到底!”麦花有点儿烦了。
  “死妮子,咱们家的钱都供你读书了,读了这成十年连这个都说不清,有啥用呢。”
  “知识多着呢,谁能学完呀。不光这个,你说为啥这萝卜缨子腌了酸菜恁好吃,为啥人非要腌酸菜吃?”麦花一连问了两个问题。
  “这呀,你可难不住我。”菊花说,“不是萝卜缨子腌酸菜好吃,因为它能吃,又不想糟蹋了它,就利用了呗;咱这山里人呀,常吃玉米糁儿,做玉米糁儿就得用老碱煮,时间长了吃着不好,所以用酸菜就着吃,还可以解毒呢。”
  麦花停下了手中的活,惊奇地看着姐姐:“姐呀,这叫酸碱中和,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
  菊花淡淡地笑了笑:“没读过书就不该知道么?这就叫感觉,拿你们读过书人的话说,也叫实践嘛。”
  麦花平时很佩服姐姐的,别看她没读几天的书,她懂得很多道理,嫁到邻村新坪,还是村里的小能人哩。今天姐姐这话就出口不凡,倒像自己的学白上了。麦花把话题一转问:“姐,姐夫对你好吗?”
  菊花的男人董春亮在新坪村当干部,是个油腔滑调的男人。菊花常在家和他吵架,一吵架就回娘家呆几天。春亮耐不住了,就只好过来陪些好话,接她回去。昨天上午,他们两个为乡长的事吵了起来,吵得生气了菊花就走了。但这会儿菊花也不想跟妹妹说什么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还行。”
  菊花就想起了吵架的事。昨天一早,刘乡长来村里催收农业税,春亮就留他在家里吃饭。菊花炒了四个菜,烙了她拿手的鸡蛋煎饼。春亮回来一看觉得不够味,就从鸡窝里捉出正蹲在那儿下蛋的老母鸡,一刀剁掉了鸡头,用开水一烫就拔毛收拾了。当着刘乡长的面,菊花有气也不好说什么,吃完饭刘乡长一走,菊花就数落起了春亮。春亮是个要面子的人,一听媳妇数落他,就发了火,两人开始只是斗嘴,斗得凶了,就发起了火,骂起架来。菊花的心精得很,可嘴皮子上不来,一气之下把活计一扔就回了娘家……
  菊花愣愣地坐在那里啃着萝卜,心里在盘算着春亮现在在做什么。麦花看姐姐只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,知道她在家里发生了不痛快的事,也不再问了,就默默地切起了萝卜缨子。
  太阳终于转到山背后了,山沟里的气温开始下降了。空中乱飞乱舞的小动物,渐渐地失去了力量,有的落在玉米秸上不动了,有的随着微风飘向了远处。
  突然,菊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扭过身子对麦花说:“麦花,你昨天夜里做梦了吧?干吗乱蹬乱叫?”
  麦花听见姐一问,脸禁不住一红:“没有没有,谁做梦了。”
  菊花笑着说:“别骗我了,你叫的啥我都知道,还好意思喊人家的名字。”
  麦花吓了一跳,她想,八成姐听见她在梦中喊振生的名字了,要不……一个姑娘心中的秘密这时突然洞开了,麦花羞得不敢抬头。只一个劲地刷刷刷切萝卜缨子。
  菊花其实是在咋呼麦花的,不想被她说中了。但她不知妹妹喜欢上谁了,夜里竟然这样梦见他。就半开玩笑说:“你告诉姐姐,我可以给你当个参谋。先说做了个什么梦吧。”
  麦花到底小,没有菊花的心眼多,搁不住姐姐的套问,看看妈已经把萝卜拔到了远处,不会听到她的话,就悄声告诉姐姐说:“姐呀,你说奇怪不,我昨天梦见自己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,那儿到处都是石榴花,我还摘了一朵戴在头上呢。对了,还有一条小河,河水可清了。那个地方想多美就多美,从来没见过。”
  “哦?”菊花一听,有点纳闷儿。她想了一会儿问,“你见过石榴花么?”
  “我们高中校园里有两棵,每年五月份开红花。别的没再见过。”
  “这就怪了……”菊花若有所思。
  “还有呢,”麦花一说起来就关不住闸门儿了,滔滔不绝地,“还有一个男同学也在那儿,我正在和他说话,却发现我们都没有穿衣服,后来,后来就打雷下雨了,把我弄得从山崖上掉了下去。我就叫了起来……”
  “嗯,这梦不太好吧,听说男人女人不穿衣服的梦不好,我,我也说不清。”菊花真的说不清了,她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怪梦,心里琢磨着,但琢磨了好长时间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。
  “妈,你歇歇吧,拔了这么大一堆了,只一把菜刀,得一阵子切完呢。”菊花喊了一声远处的妈。
  远处的老太婆停下了手,直起腰,把右手握成拳头在腰部擂了擂,走了过来。
  菊花说:“一把刀太少了,拔着快切着慢,我再回家拿一把来吧。”
  妈点了点头,接过菊花递过来的小木凳坐下。
  菊花把切过的萝卜拾到了两个竹筐里,然后提起扁担担着往回走去。
  菊花妈擦了一把汗,问麦花:“你姐俩刚才在说啥来着?”她以为姐妹俩刚才说的是菊花在家受气的事了。当妈的天生细心,从女儿的表情和话语里,就能觉察到她们在婆家是什么个样子。昨天,菊花一回到她面前,她就发现问题了。菊花的脸阴着,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,要是往常高兴的时候,话就像地边柿子树上结的柿子那样稠。她便预感到她在家里遇到不愉快的事了。但菊花是个有心人,不能简单地开导,这是做了几十年母亲的经验。于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,等问清了再开导开导她。
  麦花并不知道姐姐和姐夫之间的事情,刚才她们说的是另外一件事,听妈一问也就动起了心思,她想起了,可能姐姐在家有什么事了,这么匆匆地回娘家来。她本来想等一会姐姐拿菜刀返回的时候,仔细问一问,不想,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把这件事忘记了。
  菊花去了很久,才又提着那两个空箩筐从家里走来。她一走到地头就对妈说:“妈,家里来了两个人,我大让你回去。”
  “来了谁呀?”妈站起身,把小木凳顺手提起来交给菊花,准备走。
  “我不认识的,好像也见过,是李家庄上的人。”
  “李家庄上的人?不年不月的来我们家做什么。”菊花妈独自念叨着,然后缓缓地往家中走了。
  这里只剩下菊花姐妹两个了,她们坐在地头静静地切着菜叶,切一个往筐里扔一个,都不说话。
  麦花悄悄地抬头看姐姐的表情,但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个究竟来,正想说什么,但刚张口,就听姐说:“那两个人还拿着酒和烟,好像是说什么事呢。”
  麦花一愣:“他们还拿着礼品?会说什么事啊?”
  菊花从嘴里吐出一串疑问:“是呀,我也在纳闷儿,会说什么事呢?不会是向你提亲的吧?”
  麦花脸一红:“姐——你真坏!不往好处想,光在人家的身上乱打主意,我不理你了。”
  菊花却一本正经地说: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你也不小了,十九岁了呀,在我们这个地方,也该是时候了。姐那年不满十八岁你姐夫就来咱家说亲了呢。”
  麦花说:“你是你,我是我,我可不想这么早就被人提亲,老早就给人当媳妇生孩子,把自己绑在锅台上有什么意思呀!”
  菊花说:“唉,咱山里的女人呀,就这命,你没听说吗?孙悟空恁大的本事还跳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呢,还说我们。别上了几天学就看不惯这个,看不惯那个了。”
  麦花不吭声了,低着头在想振生:莫不是振生托家里人来说媒了,这家伙真是的,昨天夜里还梦见他,今天就托人来了,嘿嘿!想到这儿,麦花用牙紧紧地咬住嘴唇,回忆昨天夜里的梦境。
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菊花妈从家里走来。两个女儿一看妈来了,同时问道:人走了吗?
  妈斜了麦花一眼,说:“走了。”
  麦花迫不及待地问:“他们这时候来咱家干什么呀?”
  妈说:“只是坐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干。”
  菊花插嘴说:“不对吧,妈呀,他们还拿着礼品呢,肯定有什么事吧?”
  妈问急了,把脸一怒,大声说:“会有什么事?你们清楚了还问我做啥!”这一唬,菊花和麦花都不敢吭声了。妈又接着说,“你们两个刚才干啥来着,我去了这么久才切了这一点,还不快干活,天黑得给我把这块地上的萝卜收完!”
  两个姑娘再也不敢说话了,只好头也不抬地切着萝卜缨子。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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